第 282 章 完結章(1 / 2)

第 282 章 完結章

他們在府城待了大半個月。

瑾瑜幫忙尋的大夫也找到了, 對方對治療偏枯中風很有一手,在府城頗有些名氣。

這陣兒趙大山日日背着朱婆子去針灸,再配合外敷內服, 不過短短十幾日,朱婆子便感覺後腰熱乎乎的, 時而竟能感到幾分瘙癢, 仿佛阻塞的經脈正在緩慢疏通, 如枯竭的河道被灌入水流, 竟有回春之感。

身體的變化十分細微,卻給了病人莫大的鼓勵和希望,大夫也直言,站起來是不可能了,但若堅持針灸, 裏外配合,假以時日未嘗沒有起身的可能。

只要人能坐起來,日後可以找工匠定制一個輪椅,朱婆子的日常起居便不再需要兒媳孫女們不挪眼地伺候, 她可以自己穿衣吃飯, 甚至可以自己解決三急,擦拭身子,清理髒污,這不僅僅是生活的便利,更是極大程度維護住了一個成年人的自尊。

籠罩在朱家頭上的陰霾一掃而空。

斯人已逝,活着的人還有希望, 馬大娘每日在醫館守着婆母針灸,回來再盡心伺候敷藥,兒女又體貼, 跟着大人們出去尋活計,小小的肩膀已然開始扛起家庭的擔子。

她漸漸學會把大壯藏在內心深處,她仍日夜思念那個疼護她到骨子裏的男人,卻也在他離開後,開始用瘦弱的肩膀支撐起這個家。

她還有兒女和母親,她應該堅強。

趙老漢也把當初朱來財交的入夥費偷偷補貼了回去,甚至還額外掏了不少。名醫難尋,尋到了也請不起,即便有瑾瑜從中牽線,也僅僅只是擁有了一個門路,該給的診金和抓藥的費用亦是一筆不菲的開支。

這件事他們是瞞着朱家人的,有瑾瑜私下打招呼,大夫也算默認了這個善意的謊言。

好在如今他們家不缺銀子,于琳琅并未動木箱子和錢匣子裏的金子,那些手镯金釵都是當年随手賞給丫鬟們的首飾,唯一值得她上心的長命鎖,青玄也送給了趙小寶。此事她已曉得,甚至連兒子要去給趙家當贅婿,瑾瑜也在去将軍府交給她紙條和玄甲時一五一十說了。

她對此沉默了許久,沒有發表任何意見。

但轉頭就打着給賀府送東西的幌子,給趙小寶送了許多珍稀金貴的小玩意,各個價格不菲。

青玄始終沒有踏入過将軍府,陳廣昴一直在軍營裏沒有回來,日子依舊平靜,仿佛那顆石頭被人在暗中悉心呵護着,他的爹娘默許了他的選擇,他們尊重他的所有決定。

從未在孩子身上付出過一絲一毫,他們自然也沒有資格對他的人生指手畫腳。

選擇成全,是這對夫妻對兒子唯一能做的事。

有些話不必挑明,彼此心知肚明即可。

趙老漢白得一個好女婿,還是他心心念念的贅婿,他簡直樂得合不攏嘴。他也不是小氣的人,将軍府那邊一直給小寶送東西,他私下和老婆子商量,回頭等他們安定下來,就抓緊先把神仙地的田給種上,回頭收了新糧,給瑾瑜送一些,再由他送去将軍府。

就說是青玄親手種的,想來兩位将軍一定會親口品嘗。

樹上的桃子前兒個已經摘完了,成熟得等好幾年,日後若有機會,給兩位将軍吃一點,戰場上刀槍無眼,只要說是青玄給的,他們應該不會探尋太多。

桃子麽,只要不是在重傷瀕死的情況下喂到嘴裏,甭管滋味多好,那也就是個果子。吃的人只要不會瞬間從老太太變成妙齡少女,再聰慧的人也很難察覺什麽。

他也是想着人家沒反對兒子給他家閨女當上門女婿,他也想投桃報李。

習俗是一回事兒,越講究的人家越不能容忍兒子去給別人當贅婿,自古以來這個身份都是和軟蛋沾邊兒,贅婿在女方擡不起頭,還給自家蒙羞,若連此事都能想通看淡,可見夫妻二人确實心胸寬廣,非常人所能及。

了卻了一樁心頭大事,趙老漢在府城過得可謂相當滋潤。

時不時跟着鄉親們去扛大包,時不時帶着閨女逛街溜達聽戲曲,早上當苦力,下午當老爺,身份切換相當自然娴熟。

這段時日,住在高門宅院的鄉親們每日天不亮就結伴出去尋零工活計,他們也不挑活兒,有啥乾啥,扛大包,拆卸貨物、跑腿、甚至是給辦喪事的人家打雜燒火,只要不嫌累不嫌苦,一日總能賺上百十個銅板。

白日出門乾活兒,宵禁前回大宅院眯覺,每日都過得相當充實。

原本墨書是要給他們包飯的,他甚至還安排了兩個下人在大宅院這邊兒幫忙煮飯,但趙山坳一群老頭整日誠惶誠恐,他們連房間都不敢進,男女老少全擠在游廊,亭子、假山、庭院等能睡人的地兒打地鋪。

甭管墨書說啥,他們都不敢進屋裏去睡,更不敢用別人的棉被,生怕給人屋子弄髒了,東西弄壞了,大宅院裏他們唯一會推的門只有茅房。

就這樣,婆子們每日都會把睡的地方收拾得乾乾淨淨,尤其是茅房,她們每日都會挑好幾桶水把茅房沖刷得沒有一絲污垢,不飄散出一絲異味,确保不給墨書添麻煩,不給老趙家丢臉。

他們一日吃兩頓飯,每日乾活賺到的銀錢足以支撐一大家子的口糧,如果節省一些,還有盈餘。

趙老漢每天都會去大宅院,期間,衆人商量了一番,一致決定拆夥,于是他們把剩餘的糧食和肉全分了。

如今不用再逃荒,自然也就不用再吃大鍋飯,家家戶戶都開始為自家打算了,都想趁着沒離開府城抓緊多賺些銀錢。若繼續吃大鍋飯,賺錢這事兒就不好弄了,在适當的時候抱團,又在最恰的時機分開,對彼此都好。

所有人都沒有異議,因此分得還算順利。

就算有人覺得自家吃了虧,可在扭頭看見娃子們憨笑滿足的小臉後,也都釋然一笑。

已經很好了,他們能安全走到燕臨府,如今還有機會分糧肉,能賺錢,得感謝這些一路沒掉過鏈子、彼此互相攙扶,在最痛苦的時候溫言安慰,在邁不開腿的時候伸手拉拔,在最無力的時候幫忙挑擡東西的鄉親們。

因為有他們一直鼓勁兒,自己才沒在中途倒下,一路堅持着走過來。

吃虧不一定福,但他們這一次心甘情願。

賀瑾瑜三天兩頭往府衙跑,他們的最終去處終于敲定。

趙老漢他們不知道,為了給他們選個好地方,賀瑾瑜已經撩起袖子和戶房管流民分配的官員吵了好幾架。也不是啥大事兒,對方也沒忽悠他,只是他報上來的地方賀瑾瑜一個都不滿意。

戶房的人根本不敢糊弄他,何況于将軍也派人打了招呼,他們就更不敢蒙混了。他們選的地方自認不偏僻不貧窮,甚至連當地縣令他們都特意查了當年的考評,不說多優秀吧,起碼不是欺壓百姓之人。

結果賀少爺不是嫌離府城遠了,就是嫌那邊種麥不種稻,甚至還挑刺周邊沒有山,日常用個柴火還得花錢賣,再不就是河離得遠了,農忙擔水灌溉勞累……

總之,他是哪兒哪兒都能找到挑刺的地方,相當之難纏!

戶房的一衆大小官員看見他就頭疼,偏生還不敢發脾氣,只能咽下苦水加班加點繼續尋找符合他要求四角俱全的地方。

“寧丘縣嶺溪鎮朝霞村。”

這日,一聲癫狂的拍桌聲從府衙戶房傳來。

一個身穿皺巴巴官服,頭發雜亂,眼角烏黑,胡子拉碴不知多久沒有睡過一場好覺的中年男子抓着一個冊子放聲大笑。

“寧丘縣到府城快馬加鞭不過大半日路程,一日就能走個來回。嶺溪鎮有山有水,風貌地勢極佳,官道寬敞,路通四方,商貿往來繁榮。朝霞村緊挨着鎮子,無論是去鎮上趕集,亦或孩子進學,與在家門口無異。”

“嶺溪鎮還是燕臨府少數麥稻雙種的福地。”

“朝霞村人口不多,地方卻大,把他們遷過去,不用擔心宅地基的問題。就是這……”

他嘬着牙花子,犯起愁來:“村中周邊半數以上的土地都是這吳姓地主家的,人遷過去得分地,再好的地方沒有田地耕種就是個擺設……”

猶豫了下,他最終還是攥着冊子派人去請賀瑾瑜。

地方确定好了。

府衙的人把文書送去了縣衙,內容大概就是這趟會遷過去多少人,對方的姓名,性別、家中人口,老家戶籍信息等。

等縣衙收到消息,立馬叫來了裏長,裏長則通知村裏,村長便開始忙前忙後準備宅基地的事兒,把村裏沒掰扯完的官司抓緊斷了,別回頭開始辦正事又有人鬧上了,還得給村民們做思想工作。

等趙老漢他們在府城賺的荷包鼓鼓,每日神采奕奕時,賀瑾瑜便是再不舍,也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當機立斷通知他們明日便啓程。

“啥地兒啊?在哪兒啊?”

“咱還是一起的不?”

“沒把咱分開吧……”

大家夥十分好奇,還有些忐忑,生怕要和老趙家分開,這陣兒私下一直纏着大根幫他們求求王金魚可一定要給他們安排到一個地方去,就是不知道他聽進去沒,有沒有幫他們開口。

他們甚至都想塞荷包送禮了,甭管多少,是那個意思不是?

好叫王金魚知道,他們也是懂人情世故的。

只是一個個心裏很有自知之明,他們那點子東西掏出來不是送禮,是打王金魚的臉還差不多。也就只敢想想,沒敢實施,甚至都沒讓趙老漢知道。

眼下,得知去處已經落實了,大人小娃都攥緊了拳頭,又期待又害怕。

“你們到了就知道了。”賀瑾瑜難得賣了個關子。

賀府短暫的熱鬧了一陣兒,随着趙家人的離去,再次回歸冷寂。

賀瑾瑜親自送的阿爺一家,他也需要認路,這條路也将是他回家的路。

大家夥都做好了要走十天半個月的準備,結果就走了兩日,頭天早上出發,第二天下午就到了。這還是顧及他們有傷患,一路走走停停磨蹭下來的,若敞開膀子大步走,再熬個夜,他們第二天早上就能到。

領路的小吏停下腳步時,趙老漢他們還在欣賞沿途的風景,在府城待了這麽些時日,鄉下田間地頭已覆上一層綠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