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動搖 “七郎,你
第二日, 鄭觀音睡醒起來。掀帳下床。
圍榻已經空了。
雙華她們掐着時候進來,鄭觀音随口問了一句:“又去上學了?”
“什麽上學啊?是去徑山寺了,怎麽我們都知道, 小姐自己反而不知道?”
雙華給她梳頭發, 說了一句。
鄭觀音想了想, 好像沒吵架的那幾天, 陳植提過一嘴今天要去徑山寺的。
“哦, 我忘了。”
陳植不在, 她倒是樂得自在。只是,這一去就是好幾天, 一直都沒回來。
鄭觀音反而心裏沒什麽底了,又空王娘子問。
她說:“雙華,我們去接七郎吧。”
明明一早就走, 快下午才到。倒不是山路難行,是鄭觀音她還一直在糾結。
活了這麽些年,她只跟楊見微服過軟。
就算是陳三郎, 那也都是他哄她,他認錯。
鄭觀音着實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讓她主動來這麽遠的地方求和, 陳植還是賺了。
糾結來糾結去,她還是磨磨蹭蹭上了山。
徑山寺不大,古舊禪寺連上山的石階都是斑駁不平的, 山中靜籁與古寺相抱。
大殿裏的僧人似乎是認得鄭觀音, 笑着問了一句:“施主是來尋師叔還是陳七郎?”
她笑了笑:“七郎真的在這兒?”
“是啊,前兩日來的,如今還在師叔的禪房裏呢。小僧替您去尋他來?”
“那就多謝了。”
僧人離開,鄭觀音就在大殿裏上了香, 祈求父親可得平安,祈求陳三郎往生極樂。
只是上香的時候她忽地有些許遲鈍,想到了那一天山廊上的注視和輕喚。
是她醉了酒嗎?
可是陳三郎真的死了嗎?
“小姐”
雙華看她拿着香不知道在想什麽,就那樣愣愣呆在佛像前,于是出聲提醒。
鄭觀音回神,尴尬一笑,将香上完。
陳植遲遲沒過來,兩人從大殿出去,沿着廊慢慢走着。走到了寺中的一棵古樹下,上頭挂了很多牌子,都是來香客所求。
紅綢木牌在風中相碰,清脆聲陣陣似浪翻湧。
“小姐,要挂牌嗎?我去找寺裏的師父要?”
鄭觀音道:“不必啦,不靈的。”
“嗯?”雙華頓步疑惑,“小姐沒試過,怎麽知道不靈?”
她道:“不用試,它就是不靈的。”
鄭觀音擡起頭,看着滿樹的木牌随風相撞,微微一笑。
兩人又繼續走,過大殿,倒蓮池。池畔的觀音像下有一個高及人腰的小池,清水汩汩而流,石刻洗罪二字。
年逾六十,須長而白,此刻正在洗罪池裏濯洗。
鄭觀音當即笑道:“有幾年不見元空法師了,真是一如既往精神抖擻。”
元空淨了手,捋着胡子笑:“鄭施主也一如既往。早就知道你和木念成了親,卻一直沒來得及賀喜呢。”
他笑得親近和煦,鄭觀音也只是道:“法師說笑了,想來七郎已經跟您說過我家裏的事情,也說過我們只是契約婚姻吧。”
“沒有哦”
元空這個老和尚摸着胡子,笑起來:“他什麽都沒說,只說成親了,跟文和的妻子成親了。”
文和,是陳三郎的表字。
他和元空還是對忘年交,沒成婚的時候他會帶着陳植來徑山寺待上一段時間,成了婚也每隔一段時日來徑山寺尋元空論佛法。
“看法師在這洗罪池中濯洗,難道法師也有罪要洗嗎?”
元空笑着回答。
“很多。”
她有些意外:“法師是出家人,我還以為出家人都是六根清淨,無欲無求的,更不會造下罪孽。”
“正因如此,所以才需修行。”聽着這些話,元空捋着自己的胡子哈哈笑,下一瞬又像是悵然,“不瞞施主,貧僧曾罪孽滿身,故而出家之後至今未曾洗盡。本以為除了家,每日在佛祖身前,終有一日可以贖清罪孽。可好像又平添很多,怕是此生都洗不淨罪孽了。”
鄭觀音聽得迷迷糊糊,便俏皮一笑:“法師這樣的人,怎會殺人放火呢?”
元空只是垂眼笑:“其實貧僧也沒有想明白,如果成全了一人所求,最終卻只能看其走向死亡。這究竟是罪,還是善呢?”
“這難道不是好事嗎?”
鄭觀音不假思索。
元空問她:“是好事嗎?”
“不是嗎?他有所求,您在沒有傷害其他人的情況下,應了他的所求,不是好事是什麽?至于死,人不都是會死的嘛。”
元空看着鄭觀音,眼中似有悵然。
“可若未曾得到,便不生貪念。若不生貪念,便無怨恨遺憾。”
鄭觀音笑了笑:“法師身在空門,不應該比我們這些俗世之人看得更清嗎?人生在世,有欲有念,遺憾是不會停止的。”
她說得很認真,元空倒是想起來很多年前,在這洗罪池旁。
那個人,也曾說過一樣的話。
同樣的夏日,青年立在洗罪池畔,掬起一捧清水,神情柔和而平靜。
“法師不必自責,這是我的選擇,我的所求,我很快樂的。我本來就有很多遺憾,即使不這樣做,仍舊會有別的遺憾。”
晴空白鳥飛過,舊憶飛散而去,斯人已逝。
元空忽地一笑,向她合手:“貧僧受教了。”
鄭觀音上前,也在洗罪池中輕輕濯洗着雙手。清涼的池水流動着,不知能否洗淨這雙手,洗淨這滿心滿腔的罪惡私欲。
她很少來,所以不知道陳三郎有沒有在這裏濯洗過呢?
“法師,他來這徑山寺的時候,有在這裏洗過罪嗎?”
元空自然知道,她說的是陳三郎。
“每回來,都會洗。”
可鄭觀音不明白,他那樣的人,又有怎樣的罪孽需要每回都洗?
他又有何罪可洗呢?
“哎呀!我都忘了,七郎可在您這兒?”
鄭觀音這才想起來自己是來找陳植的,忙開口問他。
元空道:“他很早就來了,忙碌了一個早上,這會兒還睡着。我替你叫他?”
鄭觀音想了一會。
“算了,他既然睡着那就睡着吧。那就等他起來,請您告訴他我在貴寺不遠的子歸原等,等他一起回家。”
“好”
等陳植人睡醒,都已經到了傍晚。
其實他早就知道鄭觀音來了,但是想着她那樣說,那樣做,心裏頭不痛快。于是起了壞心,想要将人故意晾在這酌夏裏,晾上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