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怨鳥 兩人嵌合得
鄭觀音一連多日都沒有見到過陳植, 他也沒有回來過。
唯一一次,是深夜時分,他掀了帳在身邊躺下。
陳植躺進來, 剛躺下的時候還是很安靜的, 過了片刻, 他翻身, 長臂繞上她的腰。
她掙埋了一下, 整個人被那只手臂帶着往外挪動, 陷進懷裏。
“別動了。”
“你這樣我難受。”
“難受也得受着。”
鄭觀音感受到他吸了一口自己身上的氣,然後越吸越上頭一樣, 甚至整個人探了過來,從頸窩一直往下。
她伸手去推:“你明日還要去上學。”
“明日不上學。”
“為什麽?”
他默了一會兒......
“沒有為什麽,從此以後, 我不要睡圍榻。”
陳植腦袋也順勢埋在她頸窩,他什麽也沒做,就睡了一晚。
第二天, 早早地走了,一走就是很多天。
所有關于他的消息, 都是從王娘子和雙華那傳來的。
三月初, 陳植從停了長信書院的課業,離開了書院。不知是不是怕王娘子他們多問,找了個和薛恪去游學的借口, 沒有回來。
從去冬到今年春, 鄭觀音一直在養病也很少出門,都是由雙華在處理。
三月下旬,鄭觀音的身體好了很多,她去了趟小宅。
雙華在開門, 她站在石階上,看向之前眷娘住的小宅。好像在中秋之後,她就不知去了何處,連帶着這座小宅也荒了。
自中秋宴後梁盈退了婚,李曜被關在寺中靜修,至今未出,至于那眷娘。
也不知去了何處。
“好了,進去吧。”
小宅的門被輕輕推開,原先燒毀的花房早已被陳植請人重新修好,只是裏頭卻沒有那些花了。
鄭觀音走過了小宅的每一間屋子,裏頭放着很多從前舊物。陳三郎想要她記住她,她知道。
她走到小宅盡處,從前來沒有走完,也沒有發現小宅深處連着一道牆,一扇門。
鄭觀音推門而入,那是另一處天地。
一座滿是牡丹的園子。四月了,正值牡丹花開的時節。花承雨露,滿園芳。
鄭觀音曾拼命想要停留,清醒之後,一切只是徒勞罷了。
她坐了一陣,舊人往事歷歷在目。
舊人舊事,留在就地,前行的人需要繼續往前走,待到偶爾停留。一回頭,他們都還在那裏,從未消逝。
說起來,陳家也有一個花房。
是陳 三郎還在的時候種植牡丹所用,後來那裏空了,她也沒再去過。
鄭觀音回陳家,想着把自己去年的那些牡丹都挪進花房裏。一進庭,看見了那檐下紮的秋千正随風晃。
有人進出。
“這裏不是空了嗎?你們在這兒做什麽?”
侍女小厮回答她:“是七郎帶回來了很多被燒毀的牡丹,又随着匠人精心養育。他如今不在,便由我等打理照顧。”
燒毀的牡丹。
鄭觀音走進花房,裏頭雖不複從前,卻處處可見精心。
她俯身去看那些階架上的牡丹,還有些許燒焦的卷葉,卻在精心照顧之後重新煥發了生機,在這樣的春天裏,開出華美的花。
殘盆焦花,并不負深春。
外頭的雨停了,傍晚霞光從棱窗裏闖進來,照在那些盛放的牡丹之上,照出一片輕柔煙霞。
鄭觀音将新培的牡丹都搬了進來,同那些舊時牡丹在一處。
她坐在新牡丹,舊牡丹的花叢中,翻閱着之前與陳三郎合著的《培植要義》。
春天了,最宜耕種。
元空一早起來,從禪房至後山,隔着幾架綠藤,隐約可見有個身影在動。他沿着田壟走近了些,在幾個正在耕作的僧人間,少年腰間系着衣袍,袖子褲腳都挽起,正扛着鋤頭除草、翻地、播種、栽苗、澆水。
他提起一桶水走進田間,跟在陳植身後,替他澆水。
兩人全程無話,直到将近正午,耕作的僧人都三三兩兩散了。陳植将器具都收好,就着從後山引下的竹流水淨手。
元空給他理衣袍,撣灰去土。
“說吧,這次又是因為什麽事來?鄭娘子又複發了?”
“我帶了一樣東西,想要向你确認一下。”
兩人在溪畔的涼亭坐下,陳植取來自己所帶的香爐,還有幾個用紙包起來的香。
“首先,我想問問,這是相尋晝,還是苦尋晝?”
元空轉着佛珠,心中了然,打開香爐查看,給了他回答:“這個香爐裏的香,是令人清心寧神的相尋晝。”
得到了這樣的回答,陳植吐出一口氣,問他:“此香,也會像苦尋晝那樣令人致幻,産生依賴嗎?”
相尋晝清心寧神,苦尋晝致幻沉溺,這是早已明晰的結果,可陳植還是要問。
“倘若你非要這樣問,我也只能回答。元空手裏的佛珠轉得快了一些,“會,也不會。”
“此香不會,可若求香用香的人執念都很深。對于得到過的,失去的,遺憾的美好,苦苦追尋。相尋晝無法清心,苦尋晝無法填欲。”
陳植又依次将其他幾個包着香的紙打開,讓元空辨認。
“這幾份,都是相尋晝還是苦尋晝?亦或者兼而有之?”
元空并不知他帶來的這些都分屬于誰,從何處而來。
不過也沒問,細細辨認那些香。
陳植就看着他辨認,原本舒展的眉頭逐漸皺起,太陽漸漸過樹梢。元空辨認了一遍又一遍,覺得自己的鼻子都快失靈了。
“這幾個,都不是苦尋晝,嚴格意義上來說算不上苦尋晝。”
“為什麽這麽說?”
“制作苦尋晝需将婆羅蜜和垂露一起用,可就像你家娘子一樣,即使不将二者同入香,也有致幻的效用。所以雖然裏頭沒有婆羅蜜,但我并不能确認是否有其他含有婆羅蜜的物品,盡行混用。”
陳植聽他說了很多很多,最終結論只有一個。
只是剛才看着元空那時而皺眉的模樣,他心有疑慮,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這幾份香,包括之前的,都是一樣的嗎?”
“不,不一樣。”元空直接了當,也有所猜測,“應該是出自同一張香方,但制這些香的人都不一樣,都在香方的基礎上進行了一部分的調整改進,所用的材料也都有所區別。”
其實聞到相尋晝的時候,陳植一直覺得有些熟悉。
果然,和陳三郎臨終前曾燃過的香,很像。
至于鄭觀音所燃的香,也應該是她自己所制的,無毒的香。
元空看着他,欲言又止,陳植将東西都收拾起來,恭敬一禮。
“師父,我回家了。”
陳植回了陳家,陳父身邊的長随叫走了他。
......
鄭觀音知道陳植回來了,但他卻沒回自己這裏。她看着外頭已經很深的夜色,遲遲沒有睡下。
深夜,她提着燈,到了十幽齋。
鄭觀音隔着幽暗的窗戶,不知道陳植在不在裏頭。她捏了捏衣袖中的信,想要叩門的手遲遲沒有落下。
手往下滑,倒把門推開了一點。
她透過門,看看裏頭,書房裏暗暗的。
好像人不在。
鄭觀音乾脆推門而入,走了一段路才看見屏風後亮着一豆燈火。她走近了些,隔着屏風好像看見陳植坐在後頭低頭看書。于是輕手輕腳饒過屏風,從書架到書箱,在到地上都是書與圖冊。
屏風後只是一摞高高的書,在孤燈的映照下,像是陳植坐在地上讀書的影子。
書多到鄭觀音甚至都覺得有點無處下腳,她輕輕彎腰去挪,可是看見那書冊上的內容,又愣了愣。
所有的,都是各式各樣的……風月圖。
“啪嗒”
手裏的書掉在地上。
她想要去撿,已經先有一只手伸了過來,按在了她的手上。
鄭觀音被吓得往後退了幾步,撞倒了屏風後的那摞書,整個人跌坐在地,衣袖裏的東西也掉了下來。
陳植去拉她,卻看到了地上的那封和離書。
他撿起來,冷冷看了鄭觀音一眼,随後放在小燈上燒成灰。
鄭觀音被他盯着,往後退了一點。
陳植沒答話,轉身去把門關上。
門閉上的那一瞬,他猶豫了一瞬,随即不聲不響把門栓扣上。
鄭觀音才從地上爬起來,想往一旁的落地圍榻上撐坐起來。可是那上面都是書,她掃了一眼,也都是些風月之作。
“......”
她走過屏風,不由得聲音都輕了些:“你燒了也沒用,我還會再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