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覆地(1 / 2)

第10章 第 10 章:覆地

頂着‘體弱不足’的名聲,郦璟沒有出席慶功宴,他在王府中焦急的左等右等不見楚王夫婦從宮裏回來。乳母本想勸他早些就寝,被他黑着小臉打發了——近來璟世子威嚴日盛,乳母也不敢過分勉強,只好由他獨處。

不知不覺間郦璟趴在書案上睡着了,一睜眼已是月上枝頭,他再次呵退了想要進來勸他就寝的乳母,煩躁的在屋裏走來走去,最後他還是按捺不住順着密道溜去了母親寝居處。

從裴王妃的小書齋出來後一路往裏走去,透過層層織錦簾幕,他聽到槅扇裏側的寝殿內有一男一女在低聲争執——正是他的雙親,楚王與裴王妃。

兩人應是剛從宮裏回來就吵上了,連觐見正裝都沒換。

“……你在前方為她浴血奮戰,她在都城裏屠戮你的兄弟姊妹叔伯子侄,好一個忠心耿耿的楚王,好一段長嫂如母的佳話!”裴王妃聲調拔高,聽起來怒極。

“映娘!”楚王無奈的聲音。

裴王妃恨恨的說道:“你難道不知道她這兩年都做了什麽?擅廢天子,狡弄國器,任用酷吏,濫殺無辜。不單是陳令則,為王昧說過話的周直端與齊正先也都被貶出去了,如今不知生死。看看今夜這場好戲……”

“你是要我學越王曹王他們造反麽?”楚王低聲說道。

裴王妃冷笑,“我可不敢有這等指望,不過是盼着寧氏兄弟之亂越晚平定越好。鬧它一個悍烈厮殺,血氣沖天,方才不叫姓褚的小看了天下英豪!誰知你四十四日便擊潰了寧氏兄弟,解了太後的圍。楚王殿下真是好本事,好利索!”

“映娘,你不懂。”楚王嘆息,“我長于深宮,無數次見識過太後的手段,她做任何事都會提前留一手。你就沒想過,陳令則在西北大營領兵多年,賀若大輔一個外将,如何能只靠一道旨意就能直入軍營将其斬殺,還殺盡他全家?陳令則這等治軍名将,不會沒有忠心的親信,怎麽連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就算他自己逃不了,難道他的家人心腹也逃不脫一個?”

裴王妃:“……太後收買了範潛?”

“何須收買,太後手握權柄,有的是寒門子弟願為她效力。”楚王再嘆,“範潛是陳令則多年的左右手,既然他的名字不在受誅名單中,那多半是暗中投效太後了。這樣的人,恐怕還不止他一個。”

裴王妃:“所以,你身邊也有太後的人?是李固,還是陳傳之?”

楚王:“可能都是,也可能都不是,我不知道。反正太後不會平白給我安排這兩位副将,明明我在秦州自有用慣的人。”

裴王妃沒做聲。

楚王:“大軍抵達揚州門戶之時,我本想休整數日再行攻打。李固卻勸我,數日之後寧氏兄弟便有了準備,不如一鼓作氣直接殺進去。我見諸将大多贊成,只好聽從大家的意見。”

“寧氏兄弟逃至大河對岸,兩路追擊的先鋒都吃了不熟水文的虧,大敗而歸。我怕硬沖上去會死傷過重,本想徐徐圖之。陳傳之卻說‘天下安危在此一舉,越快清掃叛逆,百姓與朝廷就能越早安心。養兵千日用在一時,将軍您此時畏戰不前,豈不辜負太後厚望’——我還能說甚,次日就發兵攻打水寨了。”

“怎麽打仗,如何排兵布陣,先攻打哪一頭,他們皆願聽從于我。只容不得我有半刻拖延,叫太後的名聲久受損礙。”

裴王妃依舊無言。

楚王長嘆:“映娘,算了,我們只管過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不該動的心思別動。”

裴王妃的聲音冷靜下來,“皇天在上,你我夫妻從沒對那把龍椅動過心思,然而有人卻動心了。這人已經執掌天下大權,猶自不足,如今正滿天下撒出鷹犬走狗,鋪排祥瑞,營造聲勢。屆時,姓褚的真能容下你這個立有戰功的近支親王麽……”

“誰在那裏?”楚王一聲疾喝,墨綠色的眸子染上殺意。一手掀簾,一手按在腰間劍柄上,劍刃已露出一小段鋒芒。

“阿耶!”郦璟趕緊喊道。

“靈壽兒!”楚王一愣,繼而大喜。

他笑着一把高高抱起兒子,在半空中轉了兩個圈後摟進懷中。

其實郦璟如今身量頗為可觀,在同齡人中稱得上高挑了,然而在高大挺拔的父親身邊,直如一只細毛鹌鹑。

“喲長了許多,叫為父瞧瞧我兒重了多少!”楚王将兒子一下舉高到肩頭倒挂,一下打橫晃蕩,逗的郦璟咯咯直笑。好容易挂到脖子上,郦璟用小手不住的摩挲父親沒刮乾淨的胡茬,感覺掌心癢癢的,忍不住又笑。

傅母于氏聽見裏間有動靜,進來瞧見父子倆嬉鬧成一團,含笑又出去守候了。

“別胡鬧,阿璟都多大了,穩重些罷。”裴王妃看不下去了。

楚王笑看妻子,“你不是說要等阿璟十歲以後才告訴他密道麽?怎麽如今就告訴他了。”

郦璟心頭一動,心想原來父親早就知家中有密道了。

“也不知他像了誰,人小心思重,三天兩頭有事問我。”裴王妃沒好氣,“行了,天色不早該歇息了,阿璟趕緊回去。”

“阿耶阿耶……”郦璟依戀的拉着父親的大手,滿眼都是孺慕之情。

楚王對這獨子愛若性命,從來舍不得他一丁點難過,于是對妻子賠笑:“今夜我睡到靈壽兒處,明夜再過來吧。”

裴王妃忽而神情古怪,不等郦璟看明白,她已惱怒呵斥:“誰要你過來,都給我滾!”

*

楚王當然不能跟着兒子走密道,只好讓兒子原路返回,自己大搖大擺從庭院去到世子居所。乳母孫氏與一衆奴婢一陣慌亂,七手八腳的服侍父子倆洗漱就寝。

父子倆足有一年未見,親昵的不行。郦璟抱腿坐在床鋪上,叽叽呱呱的述說着這一年來的見聞,邊說邊問秦州邊地的情形,常常是楚王來不及回答他就緊着問下一句了,說急了還會嗆口水。

楚王輕拍兒子的背,呵呵笑着,“不急不急,阿耶不走了,以後什麽都告訴你。”

他的身形魁偉,躺在被褥中如同山岳一般,笑時震的整座床架都會晃動,對郦璟而言無比巨大空曠的織錦帷帳此刻竟顯得有些狹小了。過了會兒,他忽的沉郁下來,低聲道:“阿耶,稼桑學宮現在沒了。”

楚王安撫兒子的手停了一下。

幽暗的帳簾中,他聽見兒子的聲音裏帶着哽咽,“敬勇被處死了,與他的阿耶還有兄弟一起。聽說行刑前他怕的直哭——他是我們之中膽子最大的。敬良和敬熙流放了,前一陣傳來消息,說他們父子幾人都在路上染疫病故了。他們流放的地方比罔州近多了,敬美都好好抵達了,他們卻死在了途中。阿耶,是不是……是不是太後故意的。還有敬宣他們,如今都幽居在宮裏,見不了外頭的人,連我送進去的東西都退回來了。”

“唉……這不是小孩子該想的。”楚王知道這一年來都城中的血雨腥風,想這稚子每日耳聞目睹親族或被殺或被流放,不知該有多麽惶恐。他摸着兒子柔軟的頭發,心中滿是憐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