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13章:景行坊盧氏兄弟舉告案始末 三
日落前,瞿松風将密報呈到禦案上。
誰知金家兄弟将褚皇引到登春閣看戲法去了,直到次日清晨,褚皇才看到這份密報。
“又是哪家‘意圖謀反’了?別又鬧一場沸沸揚揚,結果卻是構陷誣告了。”褚皇有些疲憊,畢竟八十多的人了。
端木慧默不作聲。
褚皇打開密報,閱畢後勃然大怒,大聲道:“宣王垌,朕要問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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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垌沒有白等,清晨宮城大門剛剛打開,他就被宣召進宮了。
女皇臉色陰沉:“……聽說你昨夜留在東城了?”
王垌:“微臣擔心陛下随時想問話,就徹夜守候在東城了。”
“馮不可如何狂悖,你從頭說來!”
“是是。”王垌裝出一副畏縮模樣,“半個月前,城中有個破落士族來找馮不可,說他有個從兄弟,在西北經商發了大財。兩人商議着怎生想個法子,将這份家産謀奪過來。”
“微臣聽聞後,連連勸說不可。那商賈一家在西北待了幾十年,到都城不足半年,除了在城中物色行商鋪面,不曾結識過一個達官貴人,連京兆在哪兒都不知道。這怎能給人家安個‘意圖謀反’的罪名呢,太荒謬了!”
女皇點頭:“是這麽個說法。”
“這番話馮不可絲毫沒聽進去,昨日一早還是捉了那名商賈。我連忙過去警告,若他執迷不悟,我就将此事上告大理寺晏大人,讓他秉公執法!誰知,誰知……”
王垌‘适時’的落下淚來,“誰知馮不可竟然口出狂言,他反過來勸說卑職,說‘趁《舉告令》未廢之前,趕緊多撈幾筆,免得将來受窮’。還說,還說‘陛下…陛下沒幾年了…此時不撈,更待何時’……”
褚皇大怒,拍案罵道:“好個狂徒!”
她低頭看下去,目光如炬,“你這些話都是真的?”
王垌忙道:“馮不可說這話時沒避着人,推事處好些人都聽見了,陛下着人一問便知。若只是誣陷勒索商賈,微臣也不敢打攪陛下,上報晏大人便是。實在是,實在是……”
他哭道,“陛下待我們恩重如山,若微臣聽着這些傷害陛下的狂悖之言而無動于衷,那微臣還是人麽?!”
褚皇沉聲道:“《舉告令》将廢,你就沒有一絲怨怼?”
王垌伏在金磚上,“小人出身卑微,學問又尋常,若非陛下提拔,這輩子都沒機會穿上官袍!微臣知道自己是陛下的刀子,陛下用得着的時候,微臣自當奮不顧身,勤勉辦案,為陛下分憂;什麽時候陛下用不着了,微臣就老實待着,不給陛下添亂。這些年,微臣也算光宗耀祖,過足了官瘾,這輩子值了。對陛下的厚恩,微臣只有感激涕零,萬死難報,怎會有怨怼。”
褚皇臉色稍緩,“到底讀過幾年書,比那等目無君上的市井無賴懂道理。”
王垌心道不敢當,這番奏對全靠一個人指點,他揣摩聖意跟號脈一樣準。
褚皇轉頭向端木慧,“拟旨給唐義方,這事由他全權查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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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唐義方去查?”裴恕之鳳目清亮。
老宋笑道:“這下可好了。”
唐義方厭惡酷吏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視若手足的同窗摯友就死在酷吏手中;女皇讓他去查這件事,意思很明确了。
走狗麽,最後的去處就該是鍋裏。
裴恕之微笑,“唐義方辦事雷厲風行,盧東主很快就能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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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義方帶人抵達承福門推事處後,見到的是剛剛被松綁的馮不可兇狠叫喊着要處置那些以下犯上的差役,沒等他踏出承福門,就被唐義方再次綁了個結實。
衆差役表示他們都聽見了馮不可的悖逆言論,被吓的魂不附體,這才在王垌的命令下捆綁了馮不可。馮不可矢口否認,還破口大罵王垌栽贓陷害,捏造誣告。
唐義方感到一陣荒謬,‘栽贓陷害,捏造誣告’這八個字不就是馮不可等酷吏們這十幾年來一直乾的事麽。
他并不着急審問馮不可,反而下令将他押到地牢中看管,然後打開存放卷宗的記室,開始清點歷年冤案。
第一件自然就是昨日剛發生的‘景行坊盧氏從兄弟舉告案’,唐義方只花了半個時辰就理清了來龍去脈,并召了案件相關人等詢問。
所謂‘意圖謀反’,還真不是心裏想想就成,酷吏再怎麽只手遮天,定罪也多少需要些蛛絲馬跡——比如口出狂言,暗中勾連,私藏兵甲等等。
面對這些提問,盧繕一問三不知。
盧老二倒是想捏造盧致南曾私下對女皇不滿,并讓家中奴仆作僞證,一則現在回去布置來不及了,二則唯恐家奴不牢靠,被一吓唬就露餡,到時自己還得多一個罪名。
反而是左鄰右舍與故舊相識先後作證——還沒等盧大伯出殡呢,盧繕兄弟就開始向盧致南索要錢財了,兩邊吵吵鬧鬧了好幾個月也沒個消停,盧繕屢屢揚言要給盧致南點顏色看看。
唐義方大怒,質問‘汝等究竟憑甚舉告盧致南’。
盧繕兄弟結結巴巴的辯解:當然是憑《舉告令》啊,反正告錯了也沒事,不然呢。
被召來作證的其餘人等也用怯生生的眼神表示:沒錯啊,一直都是這樣的。
唐義方氣了個半死,當場為都城法盲科普了一頓法度律例——
告、告錯了和誣、誣告是兩回事。
舉告後證據不足,無法定罪,甚至純屬子虛烏有,根據《舉告令》舉告人可以沒事。
但若能證明舉告人是心懷惡念,刻意陷害誣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譬如此案中,許多人能證明盧繕對盧致南懷恨已久,并且貪圖盧致南的家産;還有人在案發前見到盧繕頻頻邀請馮不可出入酒肆花樓,而此前二人并不相識。
憑借以上種種,唐大人有充分理由懷疑盧繕為了謀財洩恨,存心誣陷盧致南。
盧繕慌了,盧老二一看不妙,反手就賣了親兄長,大喊盧繕是主謀,他只是被迫脅從。然後唐義方打了他們每人五十大板,收監候審;并釋放盧致南,讓其家人把他領回去。
唐義方雖然口拙,但心裏透亮。對他而言,只要找出馮不可殘害無辜誣陷忠良的證據就可定他死罪了。但對女皇而言是不夠的,所以,必須坐實馮不可對女皇的不敬之罪!
可怎麽坐實呢?
唐義方并不願弄虛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