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25章:往日情債 阿烏爾 一
祉園如常寧靜,靜的幾乎不像一座色彩斑斓的繁茂園林,馥郁濃烈的花團枝葉不見朝氣,反透着隐隐殺氣。
敬宣與老宋風火輪般趕去裴恕之的居所,一前一後踏至內堂門邊。
裴恕之散着衣襟坐在胡床上,外袍褪下半邊肩頭,露出血跡斑斑的雪白绫緞中衣。
盧繪跪在床邊,伸手想翻開衣袖看看傷勢,卻被裴恕之一下摔開。
他眼底冷光流過,“适才你向那小子使什麽眼色?你怕我要他的命?我受了傷,你頭一個卻擔憂那小子的死活,呵呵,好,好,你真是好的很!”
盧繪手足無措,生生急出一腦門的汗,“不不,不是的,你的侍衛應變太快了,我才轉個頭,他們就已經擡起臂弩亮出箭镞了。我怕張嘴晚一步阿烏爾就會利箭穿心,這才喊出他的身份請大家住手!”
“怎麽會?”靠在門後的子烈忍不住嘀咕。
他們都是在軍中打磨過的頂級護衛,除非主君性命有危,否則當以生擒刺客為上,事後拷問出幕後主使,才能杜絕行刺。當時雖然他們齊刷刷的扣住臂弩,但其實瞄準的都是那胡人少年的四肢,而非軀乾頭顱等要害位置。
這道理裴恕之明白,敬宣和老宋也明白,唯有盧繪不明白,于是在裴恕之為她擋刀見血之際,當着一衆家丁與侍衛的面放聲尖叫着‘那是我的未婚郎君,別傷他性命’,直到看見裴恕之驚愕發狠的神情,她才補上一句‘已經退了親的’。
當時的情形,真是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這些日子下來,衆侍衛多少也聽說了盧小娘子的‘精彩’情史,也知道自家主上好不容易才打發掉兩個前任,這囫囵氣都還沒喘上一口,就又來一個?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敢去看臉色陰沉的可以擰一碗墨汁的自家主人。
“怎麽,敢在我跟前亮刃行兇,他不該死麽?!”裴恕之恨聲道。
盧繪語無倫次:“不不,他不是要殺你,他是要殺我,少相…啊不是,舅父,我我…”真不是她口拙,委實整件事頗為複雜。
裴恕之冷笑連連,“我一意護着你,生怕你碰破磕傷到一點兒,你卻只護着那狼崽!什麽舅父,我不過是你的冤大頭!”
盧繪快急哭了,“你別這樣說,讓我看看你的傷吧……”
她着急的去拉他衣袖看傷,裴恕之鐵青着臉就不是不許。
兩人拉扯之際,挨在門邊的老宋越聽越皺眉,滿心怪異——不是之前定好的‘挾恩圖報,籠絡許氏’之計麽。
既然裴恕之碰巧為棋子(盧繪)受了傷,此刻不是應該趁機示恩,對棋子展現寬宏大量的氣度,着意籠絡,多加撫慰,使其感動後愈發效忠麽?怎麽反而連譏帶罵,氣急敗壞,鬧的這樣難看?
敬宣看的津津有味。
他早就覺得裴恕之日子過的淡而無味,堪比鳏寡孤獨,如今總算有些生趣了。
老宋輕咳一聲打破僵局。
盧繪回頭哭腔道:“宋先生,您快來給少相看看……”
老宋裝作剛到門口的樣子,挎着藥箱大步踏進內堂。
敬宣在肚裏大罵:掃興的老光棍不解風情,活該下半輩子繼續旱下去!
老宋俯身查看傷情,染血的衣袖之下是年輕男人緊實有力的修長臂膀,白皙的皮膚上浮着幾根青筋,肘部以上兩三寸處有一道細而長的刀傷,皮肉豁開狀如一片柳葉。
敬宣‘大驚失色’,驚呼道:“這傷好生厲害啊!”
裴恕之擡頭白他一眼。
盧繪急急道:“适才子烈說這傷不重的!”
敬宣瞟了門口的覃子烈一眼:“倒也不算胡說,于那些莽漢而言,頭掉了也不過碗口大的疤。唉,如此重傷,不如去太醫署請人來看看罷。”他裝模作樣,一詠三嘆。
老宋看了看傷勢,再擡頭看了看穹梁——這明明是個再标準不過的皮肉傷,哪怕請出藥神菩薩來也不過是清洗縫合上藥三步走。
他覺得郡王在陰陽怪氣,為什麽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
裴恕之看不下去了:“胡說,縫兩針即可。宋先生,麻煩你了。”
他又道,“子烈,去将那胡兒帶來。”
老宋先清理傷口,盧繪捧了一盆清水侍候在旁,敬宣則幫忙燒針煮線,他閑不住嘴,調侃道:“獨孤子洵跟你退親後,你不是立刻啓程了麽,哪來功夫又定了門親事,說說吧。”
“他不是在子洵之後,是在孝忠之前。”盧繪低着頭像認錯一樣。
敬宣怪笑兩聲,“又是私定終身?你們沙州的紫楊木可委實忙碌啊。”
盧繪忽然擡頭:“這次不是!”
裴恕之不悅:“別廢話了,說要緊的。那胡兒是什麽來歷?”
盧繪嘆道:“我們從小認識,他祖父是昔萬丹部的可汗……”
裴恕之眸子一定:“社咄羅汗?他是契丹人?”
看敬宣和老宋兩臉茫然,他簡單解釋:“昔萬丹部是契丹人的一支小部落,多年前受海骨欽汗裹挾,跟着屢次擾邊。鳳臨五年安西四鎮克服,社咄羅汗率衆歸降,之後就被朝廷安置到松漠都督府,與其他契丹部族一道聚居。”
盧繪在心底微微嘆息。
她就知道,假舅父博聞廣識,記性又好,但凡多說兩句,他立刻能将人家祖宗三代的底細都揭穿,待會兒她可怎麽掩飾啊。
裴恕之轉頭看盧繪,“松漠都督府與沙州相距何止千裏,你們如何相識?”
盧繪嘆道:“阿烏爾的耶娘是兩家部族會盟時結的親,後來盟約破了,他阿娘跟着父兄往西遷走了,他阿耶自然也另娶了。社咄羅汗有十幾個兒子,百來個孫兒,阿烏爾從小沒人照料,過的很苦,好在後來被他叔父真默咄收養了……”
提到這個叔父,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松漠都督府物産不豐,真默咄叔父經常跟着商隊來往東西,用馬匹獸皮為部族換些所需之物,一來二去就與我耶娘結識了。”
少女的眼前仿佛迷蒙了一層赭紅色的霞光,那是沙州傍晚的天際,彌漫着香料與沙漠的味道。荒涼的丘陵脊線蜿蜒延伸到遠方,熟悉的駝鈴叮咚響起,這次,商隊中多了一個傷痕累累神情陰郁的漂亮男孩。
“阿烏爾的耶耶和後母都不是好東西,他們的兒子經常打罵欺辱阿烏爾。阿烏爾八歲那年,實在受欺不過還了手,失手打瞎了後弟的一只眼珠。他後母氣的發瘋,非要阿烏爾償命……唉,昔萬丹部是待不下去了,真默咄叔父只好将阿烏帶來沙州,寄養到我家。”
裴恕之與敬宣對視一眼,他倆自幼耳濡目染,對後母這種行徑再清楚不過了。游牧部族婚育混雜,歷史上有才乾的女奴之子越過庸碌的阏氏之子上位的比比皆是。相比血統,族民更重視個人才能。
由此看來,那位阿烏爾必然才乾不俗,才會被小小年紀就被後母深深忌憚。
果然——盧繪說道:“阿烏爾很是聰慧,不管西域哪國的話,他聽過幾遍就能說了,阿耶還說他是天生的買賣人。”
“不論是茫茫大漠還是無邊無際的草原,阿烏爾只要走過一次,就絕不會忘記。他還能看懂日月星辰的位置,哪怕是無人走過的蠻荒之路他也能自己摸索出來,康老大都說他不做向導可惜了。”
“他力氣大眼力準,十歲時騎射就超過我們牧場上所有人了,十二歲就設下陷阱格殺了一頭野熊,還将熊皮熊膽熊掌的都分給大家,我們那一帶的少年人沒有不服他的。”
文武雙全,天賦異禀,威能降獸,仁而服衆——這下別說是後母,連裴恕之和敬宣都生出提前除患的心了。
盧繪還在說:“我們一起長大,他很感激耶娘,對我很好……”
敬宣:“呵呵,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兩年前他滿十四歲,就請真默咄叔父按照中原的禮儀請了媒人向我耶娘提親。這麽多年看下來,耶娘對他沒有一點不滿意的,張伯父張伯母也覺得他是可托付之人,就定下了親事。”
老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裴恕之面如覆霜:“那你自己呢?你與他心有靈犀,兩情相悅?”
“心有什麽?”盧繪小圓臉上一陣迷茫,“阿烏爾說他養得起我,哪怕沒有耶娘的家産他也能讓我過上好日子。從小他就處處關照我,不論什麽好吃好玩的都讓着我,我自然是願意的了。”
裴恕之氣的将臉轉過去。
這世上有許多樣人,有些人情窦早開,小小年紀就知道情思纏綿;有些人則後知後覺,人到晚年才開竅醒悟。最麻煩的就是盧繪這種,明明不懂,卻自認為很懂,還讓身邊人都以為她懂了,其實依舊半懂不懂。
裴恕之想捏死她。
敬宣倒反而有些明白盧繪了——盧致南夫婦情義甚篤,禍害精自幼親見父母心意相通志趣相投,理所當然的将同樣的情形搬到自己身上。
那些說得來玩得好品性端正的小夥伴,再加上一點點利用(李孝忠),一點點憐憫(獨孤子洵),還有一點點青梅竹馬之情(阿烏爾),禍害精就覺得可以嫁了。
何況邊地胡風盛行,盧致南夫婦估計也沒怎麽約束女兒,反正初嫁不成還能二嫁三嫁,便導致禍害精連續幾次輕率許嫁。
雖然定親三次,但男女之情對盧繪依舊是只知其形而不知其實,從未有過由內而外的情意萌發,就如同‘時辰到了該用飯了’與‘腹內饑餓想用飯了’之間的區別。
老宋開始下針了,裴恕之抿唇忍耐,雪白的皮色,血紅的傷口,魚鈎般彎彎的細針紮入肉層,細細的桑白皮線拉動時發出滲人的輕響。
盧繪看的心驚肉跳,不斷發問,“不用乳香酒麽?我看胡人大夫治傷時就用乳香酒麻痹傷處,孝忠還用過大草烏……”
裴恕之斜乜一眼,“該怎麽處置那胡兒我自有主張,你假惺惺的賣好也于事無補,該殺還是得殺!”
盧繪自覺沒臉,轉頭就想起身。
“你去哪兒?”裴恕之又道。
起身了一半的盧繪連忙回來,裝作是轉身從一旁拿了條帕子,輕輕給他擦拭額頭上的汗,還柔聲殷勤的問着,“要不要吃糖澆櫻桃?酥糖蒸梨?我阿耶說失血後要多吃些甜滋味的,要不我給你做個拔絲頻婆果(蘋果)吧。”
裴恕之神色稍霁:“你連爐竈都燒不好,就別給庖廚娘子添亂了。”
“……”敬宣十分感慨,“沒想到啊沒想到,我一直以為,只有我這模樣的才能負心薄幸。沒想到啊,如今世道變了,連禍害精這樣的也能當負心人了。”
盧繪稀裏糊塗:“殿下是在責備我麽,我從沒負過心啊。”
敬宣:“不,我是在誇你雙親,給你生了一副老實樣貌。”
裴恕之冷冷飛了記眼刀過去。
*
裴恕之說縫兩針,老宋就真的只縫了兩針,剛剛收針剪線就看見子烈就押着人回來了,四名佩刀侍衛将一個胡人少年壓着跪倒在地。
當他擡起頭來時,敬宣與老宋只覺得眼前一亮,有一種紛至冰河見雪山的驚豔感。
少年一擡眼,又仿佛耀目日光下一片清透的碧海,碎金生波瀾。
敬宣素愛鑒賞美人,忍不住走前幾步端詳。
這少年十六七歲的模樣,鼻梁高聳,雙眸湛藍,金褐色的碎發中散落着縷縷金色絲線,膚色白的宛如雪花石,不似李孝忠那等胡漢混血的英氣,也不同于獨孤子洵那種水墨山水般的秀麗,像是西域貢入的水晶花瓣盞,是一種極純粹剔透的少年俊美。
敬宣暗嘆禍害精倒是豔福不淺。
老宋卻想這人父系契丹,那麽母系定有阿姆河以西的血統,那裏的胡人什麽古怪顏色的頭發眼睛都有。他又見子烈沒給這胡兒嘴裏塞東西,想是這胡人少年着實冷靜,被擒後全然沒有大喊大叫,是以也沒有堵嘴的必要了。
盧繪想回頭看阿烏爾,礙于裴恕之在跟前不大敢的樣子。
裴恕之心中有氣,臉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溫言向阿烏爾道,“手下人沒個輕重,閣下沒受傷罷。若你願意好好相談,我可撤下侍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