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第39章:梁王之死 三 【完】(1 / 2)

第100章 第39章:梁王之死 三 【完】

盧繪停下腳步,扶着膝蓋調整呼吸。

她看見了仙居殿外圍的漢白玉仙鶴雕欄,一群小黃門試圖阻攔策馬飛奔的褚承謹,又怕被馬蹄踩踏不敢靠近。

“姑母,姑母你出來,我有話要說!”褚承謹青筋暴起,沖着殿門瘋狂大喊。

瞿松風焦急的站在高階上:“夜深了,梁王還是先回去吧,陛下已經歇下了。”

“狗奴婢,你不替孤王通傳是吧,孤王自己進去!”說着,褚承謹用力勒轉馬頭,雙腿一夾馬肚,就要往殿門沖去。

馬匹吃痛,馬蹄一陣亂踏,瞬時踢翻了幾個小黃門,險些沒踩死他們。

“你們都走開,別被馬蹄踩傷了!”盧繪見狀不妙,一面大喊着,一面搶過兩個小黃門手中的一捆麻繩,就像使長鞭一般用力抖動。

麻繩終究與皮鞭大為不同,她嘗試了幾次,好不容易将麻繩甩成一條蜿蜒的長蛇,順利将一端纏上褚承謹的腰身。她用力一扯,褚承謹慘叫着被從馬鞍上扯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盧繪手腕翻動再甩,繩端在半空中繞了圈,輕輕在馬臀上拍打了一下,馬匹立刻轉頭消失在黑夜中。

瞿松風按胸大口喘氣,“謝天謝地,多虧了繪娘。宮中禁衛何在?快來人,來人!”

這時宮中禁衛已陸續出現,一衆身着铠甲的禁衛衛踏着锵锵聲趕到,将翻滾地上的褚承謹圍起來,其中更有一名衛士上前将人扶了起來。

褚承謹站起身後大口喘氣。

幸虧天寒地凍,他身上所穿的錦緞毛襖不少,摔下馬來也沒受重傷。

“都給孤王滾開!姑母,姑母你出來!”他雙目赤紅,滿臉暴戾之氣,轉頭就拔了扶着自己的那名衛士腰間的佩刀,在自己身前一通亂舞。

雖然已立了太子,但是梁王畢竟積威十餘載,南北衙的禁衛與宮中的羽林虎贲,大大小小的将領都與褚氏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褚承謹這麽一撒潑,竟無一人敢上前擒拿之。

瞿松風連連跺腳,指揮幾個小黃門過去阻攔:“你們,還有你們,快把梁王拉住了,不可驚擾了聖上!”

十餘名小黃門上前阻攔,褚承謹也不客氣,血紅着牛眼一頓揮刀,當即砍傷了數人。

盧繪看這場景都氣笑了,指着禁衛罵道:“你們這一個個的,是打算等梁王喊累了,砍累了,沒氣力了自己乖乖回去麽?”

衆衛士不禁臉紅,舉着兵器剛要上前,褚承謹破口大罵:“你們哪個敢攔孤王,來日孤王定要了你們全家性命!”

梁王兇暴之名響徹東都,禁衛與小黃門不同,他們是真有妻兒老小。被褚承謹這麽一呼呵,又沒人敢上前了。

此時又有一隊虎贲趕來,領頭的正是趙望小将軍。

盧繪大喜:“你們來的正好,快将梁王拿下!”想了想,又道,“別弄傷他,回頭他尋你們報仇。”

趙望沉聲道:“盧司直放心。”

他親自了領了七八名虎贲,手持長矛短戈将褚承謹團團圍住。

褚承謹繼續叫罵威脅,趙望不以為意,七八個矛杆分別從他腋下胸前探出,恰成一個八角形将褚承謹筐在其中,然後衆人齊齊向下一壓,褚承謹不得不單膝跪下。矛長刀短,他手臂縱是再亂揮刀,也傷不到任何人。

盧繪見趙小将軍頗有章法,暗暗在心中叫了一聲好。

褚承謹動彈不得,只能繼續發出牛嚎般的叫聲,“姑母,姑母……”

盧繪喝道:“別聽他叫喚了,快把人架走!”

正在此時,忽聞端木慧的聲音從後方響起,“且慢。”

衆人回頭一看,只見端木慧扶着身披厚重寝衣的女皇緩緩走出殿門,高高立在玉階之上。

“你們放開梁王。”女皇冷冷看着下方,宛如冷漠的神祇俯瞰凡間,“朕來了,你有什麽要說的就說吧。”

褚承謹踉跄着爬起,笑的比哭還難看,“姑母,你終于肯出來了。你看一看侄兒,侄兒真的不配當太子麽?”

瞿松風輕聲嘆息:“梁王,算了,這麽大冷夜的……”

“別叫我梁王!”褚承謹凄厲大喊,狀若癫狂,“我不是梁王,我就是一頭驢子,頭頂上懸着‘儲君’二字,十幾年來不管不顧的往前沖!拼卻性命,賭上滿門老小,卻永遠不能得償所願!”

女皇冷冷道:“朕給了你多大的權柄,這些年你又辦砸了多少差事!你自己沒能耐服衆,此乃天意,與人無尤。”

褚承謹凄怆大笑:“世人都說,識人之明莫過于姑母。既然侄兒如此無能,這麽多年了,姑母為何沒有早早看出侄兒根本不是當太子的料!”

“姑母啊姑母,難怪你能當皇帝,你果然是天下第一等涼薄狠心之人!別人都當你看重身生之族,卻不知你心裏只有自己!只要礙着你的路,便是你的骨肉血親,都逃不過一個死!連你一母所出的親姐姐,還有她的一雙兒女,都被你親手送上黃泉路,我們這些又算什麽!”

此言一出,從玉階上端木慧與瞿松風,到玉階下的盧繪與趙望,乃至所有宮婢、小黃門、禁衛虎贲,滿滿跪了一地。

女皇的臉色仿佛凝成千年寒冰,“這些話你放在心中許久了吧,看來姚元孝沒說錯,真讓你當了太子,朕也是白白為人做了嫁衣。”

褚承謹陷入瘋狂,捶胸頓足繼續哭嚎,“你用得着的時候,把兄弟子侄大老遠從并州叫了來;惹你不快了,一道旨意貶到天涯海角,可憐我的耶娘猶在壯年,就客死異鄉了啊啊!”

“還有那吳氏,雖然出身低微,沒什麽見識,但她畢竟是仕謹堂弟的結發妻子啊!她為堂弟生兒育女,你說賜死就賜死了,害的堂弟郁郁而終!在你眼裏,人命不是人命,親人不是親人,你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只求自己痛快便利!”

“姑母您有沒有想過,自古以來,奪嫡失敗之人會有什麽下場?我全家老小幾十口人,他們還有活路嗎?既然姑母最終還是要立親生子,為何不早教我們明白自己的斤兩,讓我們恪守本分,不得僭越。”

空蕩的仙居殿外夜風呼嘯,褚承謹的哭嚎叫罵顯得格外清楚。

衆人趴跪在地上,無人敢出一聲。

“到如今,我犯盡了天下之大不諱,手上沾滿了郦氏宗親的血,這才明白所謂的‘大好前程’不過只是一場鏡花水月!姑母,姑母你害了我啊……”

“褚承謹你夠了吧!”盧繪忍無可忍,一下站起,“提拔褚氏子弟是陛下的錯,給你們榮華富貴也是陛下的錯,委你以重任還是陛下的錯,合着你什麽過錯都沒有,錯的都是別人!梁王殿下,你也一把歲數了,說這話要不要臉!”

“我讀書少,但也知道古來英雄豪傑是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哪怕得了半點恩惠也要銘記終生!你倒好,陛下給你星星月亮陽光雨露你猶自不足,還嫌陛下沒把儲君之位端給你——”

褚承謹臉上浮起根根血色青筋,口中發出嗬嗬之聲,揮刀撲過去:“你,你這賤婢,竟敢羞辱孤王,孤王殺了你……”

盧繪退後幾步,忽聞後方傳來女皇憤怒的聲音:“放肆,朕先殺了你!”

盧繪趕緊轉頭謝罪,“是微臣無禮了,請陛下饒恕微臣出言無狀之罪。”

女皇胸膛起伏,顯是氣的不輕:“你有什麽罪過,你全心維護朕,一點過錯都沒有!永寧說的沒錯,這就是個見利忘義沒有人倫的東西……”

褚承謹忽的大叫一聲,整個腦袋宛如炸裂一般紫紅發黑,雙手用力撕扯脖頸與衣襟,“熱,熱死我了,快給我水,給我冷水,熱死我了……”

盧繪呆住了。

還是端木慧見多識廣,趕緊叫道:“這是五石散的藥性發作了,瞿大監快去吉利缸中取些冷水來!”

瞿松風立刻派了幾名小黃門飛奔去取水。

然而褚承謹已然等不及了,他體內像是塞進了一團燒紅的赤鐵,滾燙的灼痛順着血脈蔓延到四肢百骸。慌亂中他瞥見十餘步外就是池塘,猛然一頭沖去,衆人阻攔不及,只聽哐當一聲響,褚承謹巨大的身軀已經投入池中,砸碎水面上的薄冰後直直沉入冰冷池水。

瞿松風驚慌大叫:“這池子有一人多深,快将梁王撈上來!”

夜黑風高,常人目力難及,禁衛與虎贲幾十人好一陣齊心協力才将渾身濕透的梁王拉拔上來,平放在地。

瞿松風親自上前,将他腹部的水壓出來,但即便恢複了呼吸,褚承謹的臉色依舊青紫可怖,昏迷不醒。

“啊這這……可該如何是好啊!”瞿松風一陣大呼小叫。

女皇走過去冷冷看着,片刻後才道:“把他送回梁王府,再叫太醫過去。”

瞿松風領命。

女皇忽然問道:“你會使鞭?”

盧繪左看右看,才意識到女皇這話是在對自己說,趕緊跪下回答:“回禀陛下,微臣對長鞭略知一二。”

“可有随身長鞭?”

“有的。”

“以後朕允你進宮帶鞭。”

直到衆人散去,盧繪還呆呆站在原地。

端木慧在耳邊輕笑一聲,“別怕,這是陛下信任你呢,快進去吧。”

*

褚承謹是醜時初刻鬧的事,半個時辰後魏國夫人進宮。

原本這是動靜極大的一場鬧劇,但是女皇希望大事化小,家醜不外揚,于是魏國夫人一通操作,所有人仿佛都不知道有過這麽一回事。

仙居殿前的血跡被擦的乾乾淨淨,蓮池邊的大片水漬飛快乾涸,被踢翻砍傷的幾個小黃門因為忠于職守而‘染了風寒’,人人有賞。

女皇小憩了兩個時辰,當她醒來時,魏國夫人派去梁王府的太醫已在殿外等待召見了。

內殿當中擺放着一架寬闊華麗的紗絹屏風,女皇坐在裏側,魏國夫人坐在外側,太醫跪着回禀。

女皇:“又是五石散?”

太醫:“是,也不是。梁王殿下所服的五石散與尋常五石散略有不同。除了熒石、鐘乳石、赤石脂、防風、白術、細辛等物,還多了幾種秘藥。”

他從懷中取出一張藥方奉上,盧繪将藥方取來交給女皇。

太醫繼續道:“微臣請同僚參詳過了,這是一道來自西南瘴地的古方,于桓溫西征年間被禁,還以為早已失傳了。”

“如此制成的五石散,效力更大,且令人有飄飄欲仙之感。好處是藥性發作時燥熱不烈,壞處是……”他頓了頓,“丹毒沉積于五髒六腑,難以根除,容易折壽。”

女皇看了看藥方,“梁王還能救麽。”

太醫低垂頭顱:“梁王原本體魄強健,這兩年也戒了五石散。然而近一個月來他狂飲無度,縱情聲色,又十倍百倍的服食五石散……微臣鬥膽,取了稍許梁王之血喂給雞犬蟲鳥等物,短短一刻鐘的功夫,所有禽畜都在狂躁中暴斃而亡。”

“說要緊的!”女皇聲色俱厲。

太醫顫着聲音:“梁王丹毒攻心,又溺于冰水,如今寒邪入骨,新疾勾起舊毒,就、就在這一兩日了。”

女皇緩緩向後靠去,神情說不出的疲倦。

盧繪小心為她整理絨毯與隐囊。

魏國夫人令太醫退下,親自回禀:“兩年前陛下勒令梁王戒除五石散時,臣就派人查過,這道秘藥方子是梁王于五六年前巡視江南時,偶遇的一位游方道人所獻。起初梁王只是淺嘗,很快就沉迷不可自拔,鎮日渾渾噩噩,錯漏頻出。陛下瞧出了不對,這才下令梁王戒了。”

“微臣無能,至今無法查出那位游方道人的來歷,是以不知究竟是有人在暗處算計梁王,還是真的一場巧遇。”

女皇揮揮手:“承謹結怨無數,有人處心積慮要害他,也不奇怪。一個月多前朕決意立瑁兒為儲君後,時常聽聞梁王愈發狂躁,原來是複起惡習,且變本加厲。”

她想起一事,“昨夜席間,朕見慶恩服侍承謹服藥,服的什麽藥?”

盧繪一驚,心道女皇眼神真不錯。

魏國夫人:“臣已問過世子,那是梁王府自配的清心丸。五石散易使人癫狂燥熱,為免梁王在人前出醜,數年前梁王府就延請名醫配了這一方清心丸。要緊時候服上數丸,可暫時壓制五石散的藥性。”

女皇眉心緊皺:“既然服了藥,為何承謹昨夜還那般癫狂?莫非有人在暗中動了手腳?”

“臣也疑心那清心丸被人做了手腳,于是徹查了一番。”

魏國夫人将手中的小匣子遞給盧繪,“這清心丸配制不易,又很容易散了藥性,于是梁王府每回配制三十丸,用完再制。”

盧繪捧來匣子打開給女皇看,寸木寸金的雲香紫檀散發着淡雅怡人的香氣——匣中整齊擺放了兩個白瓷小瓶。

女皇取了其中一個打開瓶塞聞了聞。

魏國夫人:“這一批清心丸共六瓶,前些日子梁王宴請故舊部衆,陸續用了三瓶,昨日在宮中又用了一瓶,因此剩下兩瓶。臣已命太醫驗過藥丸,并無不妥。昨夜梁王出門時,是世子親自将清心丸交給梁王的,其間并無旁人經手。”

女皇将匣子推給盧繪,思忖了片刻,搖頭道:“慶恩純孝老實,不會搗鬼。”

魏國夫人:“微臣也作如是想。”

這兩句話說的沒頭沒腦,盧繪低頭看着自己懷中的藥匣,兩個白瓷小瓶呆滞的靠在一起。

過了會兒,她才想明白這對君臣的言中之意——

六瓶清心丸,已用掉三瓶,且證明藥效良好。

剩餘三瓶,昨夜進宮前世子親手從中拿了一瓶給梁王。

現在僅剩的兩瓶證明沒有問題,除非三取其一的世子有問題,否則梁王帶進宮的那瓶清心丸肯定沒問題。

如果世子沒問題,清心丸沒問題,梁王又是為何忽然發瘋至死的呢?

魏國夫人轉身拍了下手掌,只見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出現在門檻外。

她道:“這是前幾年致仕的太醫院首,陛下可還記得?近來陛下龍體不豫,微臣特意将方太醫從原籍請回東都,有備無患。”

女皇露出笑容:“菁娘你呀,別總顧着朕了,多看顧自己的身子吧。”

魏國夫人:“微臣殘軀有何要緊,陛下才是萬金之體,不可稍有閃失。不過這回也是湊巧了,梁王之事,方太醫或能解釋一二。方太醫,請近前回禀陛下。”

方太醫上前,躬身回禀:“啓禀陛下,所謂天生萬物,相生相克。五石散性燥熱,要壓制它,須得寒涼之物。這清心丸的配方中就有寒水石、穿心蓮等大寒之物,服用過多,于身子大不利。想必梁王府的府醫也清楚這點,是以每瓶只裝五丸,就是為了不讓梁王多用。”

“然而梁王在這短短一個月內,不但五石散用量驟增,又頻繁服用清心丸壓制——這就譬如一個瓦盆,倘若一直燒着火,一時壞不了,一直泡在水中,也壞不了;但若瓦盆中烈火正熾,忽的一桶冷水澆下,這就壞了。水火相攻,冷熱劇烈交替,反複幾次,瓦盆必碎。”

“梁王殿下,就是那個瓦盆。”

“梁王的身子實則已到了強弩之末,昨夜又飲的爛醉,暴怒、激憤、咆哮癫狂,最終土崩瓦解,一潰千裏。”

盧繪聽的連連點頭,好有道理啊。

女皇也贊道:“方老說的好,這番道理沒半輩子的道行,斷斷說不出來。到底是朕仰賴多年的老人家,方老辛苦了,朕重重有賞。”

方老太醫連連叩謝,随後退出殿外。

女皇輕嘆:“看來是承謹的命數如此,自尋死路,與人無尤。罷了,菁娘你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吧。”

盧繪緩緩松下肩頭,心中也是一片悵然。

魏國夫人安慰了女皇幾句,躬身退出。

女皇獨坐沉思了許久,忽然出聲:“繪娘,傳瞿松風。”

盧繪照辦。

女皇問道:“昨夜梁王進宮後,都與哪些人相處過?私底下。”

盧繪心頭一凜,像是在暖洋洋的四月晴天當頭一陣夾着雪碎的寒風。瞬時間她倦怠盡消,警惕回籠——假舅父說的不錯,哪怕信任如魏國夫人,女皇還是留了一手。

瞿松風回答:“昨夜梁王進宮後,曾責罵了錦國公一頓,與郓王私下争執過兩句,又被裴少相勸了一陣,後來與敬美殿下大吵一架,最後被敬善殿下與世子勸開了。除了這幾回,慶恩世子始終陪在梁王身邊。”

按盧繪對瞿松風的了解,所謂的‘争執’,應該是吵架,所謂的‘大吵一架’,那就是幾乎動手了。

女皇:“他們都說了些什麽?”

瞿松風一臉為難,“除了裴少相拉梁王去偏殿時,有幾個奴婢聽見了只言片語,其餘三回不是在僻靜角落,就是梁王有意喝退旁人,是以,奴婢并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

“算了!”女皇有些氣悶,“裴若湛與梁王說了些什麽?”

瞿松風叫來兩名小黃門與一個宮娥。

盧繪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假舅父沒在其中動什麽手腳吧,要是被發現就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