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正文完結.下
京都城, 宣南坊柳家。
傍晚時分,柳宅的正房門口悄悄壓上了紅色的喜紙。
房內打掃得一塵不染,床褥換成大紅色的喜被, 一對喜蠟在高堂正中央的桌上熒熒燒着。
一頂小轎停在柳家的後角門門口, 橘兒和月娘扶着身穿嫁衣的方蘅從轎子上下來, 自從柳時鴻出事後, 柳老夫人便遣散了大半奴仆。
如今柳老夫人病重, 柳時鴻腿腳不便跛了一只腳,現在還坐着輪椅上, 不便出門迎接方蘅, 方蘅嫁過來, 除了柳老夫人的貼身仆婦高嬷嬷再無其他人相迎。
她手中舉着團扇,一直走到柳老夫人的房門口進去,此時柳時鴻已經換好新婚禮服。
二人便在柳老夫人的病床前拜堂成親。
大夫說柳老夫人的日子不多了, 若能沖喜或許能殘喘些時日, 且柳老夫人生前最大的願望也是看着柳時鴻成婚。
她咳嗽幾聲,由着高嬷嬷扶起來,方蘅趕緊靠過去, 知道柳老夫人是有話對她說。
“蘅娘, 咳……你……咳,你實在是個好孩子,可我跟時鴻都不想耽誤你,你現在走,還來得及!”
方蘅看向柳時鴻,不過才過去短短幾月光景,他原本英俊的臉頰消瘦得幾乎凹陷下去,曾經眼中意氣風發的光芒也消失不見, 眼中宛如遮擋了一片沉重的陰翳,取而代之是消沉低落。
他入獄前本就被沈越打傷,入獄後又經過了嚴刑拷打致使病情惡化,最終出獄之後左腳徹底跛了,成了一個行動都不能自便的廢人。
柳時鴻沉默片刻,也道:“蘅娘,我曉得你的心意,你不必覺得對不住我,能與你相識相知是我柳時鴻三生有幸,至于後來發生的一切,皆是陰差陽錯,并非出自你我之願,你何苦要為了我犧牲你的終身幸福?”
柳老夫人和柳時鴻的話也愈發堅定了方蘅要留下來的決心,她說道:“柳郎,我與你有緣分不是嗎,兜兜轉轉我終究還是嫁給了你,如果沒有那些‘陰差陽錯’,嫁給你這般的郎君是我方蘅的平生夙願,可惜我命不好,第一次所托非人,第二次才遇見了你。你與老夫人不嫌棄我是再嫁之身我便已是感激涕零,還望你與夫人能夠成全我的心願,我這輩子嫁給你絕不後悔。”
柳時鴻聽罷她這話,心中仿佛有團火熱熱地燒了起來,若非他竭力隐忍,恐怕已是潸然淚下。
方蘅想扶着他站起來,他卻拒絕了方蘅的攙扶,一步步一瘸一拐地走到方蘅的面前,看着眼前這個因在一身明豔嫁衣襯托下美麗得不可方物的女子。
“蘅娘,謝謝你願意嫁……”
話音未落只聽一人怒聲喝道:“我看誰敢娶方蘅!”旋即一支離弦之箭“嗖”的一聲飛射了過來,幾乎是擦着柳時鴻的後頸将他身後桌上的一支喜燭射了個對穿!
柳時鴻只覺後頸處一片溫熱,身體下意識地向前撲去,他本就腿腳不便,眼下若非方蘅扶着,只怕早就狼狽跌倒在了地上。
這時沈越才帶着人從門外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他攥着柳時鴻的衣襟一把将他從地上扯起來,一拳頭就揮了過去,登時把柳時鴻砸得從地上爬不起來。
“柳郎!”
方蘅失聲尖叫,她急忙來拉沈越,一向溫婉的她不顧形象地破口罵道:“你鬧夠了沒有,你這個瘋子,你不是人!”
沈越抓住方蘅甩過來的巴掌,“蘅姐,就算你不肯嫁給我,也不能眼瞎到嫁給一個前途盡毀的瘸子!”
“住口!”方蘅氣得臉色漲紅:“若不是你,柳郎他也不會……你這六親不認冷血無情的瘋子,你連自己的親姑姑都能夠背叛你根本就不懂什麽是情什麽是愛,你也不配得到別人對你的真心!”
“好,我不懂不配。”
沈越冷笑一聲,直接将方蘅從地上扛了起來,一腳踢開從地上爬過來欲要阻攔他的柳時鴻,抱着掙紮的方蘅揚長而去。
“這是搶人、光天化日之下搶人啊!”
柳老夫人氣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歪頭昏死了過去。
……
方蘅如是罵沈越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梁國公沈繼宗下獄之後,趙國公沈嗣祖不僅沒有步自己親兄弟的後塵,反而在舉證沈繼宗謀反一事上立下大功。
樹倒猢狲散,沈繼宗一倒臺,沈皇後徹底成了孤家寡人,太後黨同伐異,皇後黨在太後黨的圍剿下該貶的貶該殺的殺。
太後出身武定侯府,武定侯郭松是太後的二弟,私底下為了穩固二人的同盟關系,郭氏欲将侄女郭四娘嫁給沈越,沈嗣祖也為自己的女兒沈靜宛定下了與郭松次子郭彪的親事。
這郭彪人沒什麽本事,前不久還被太後提拔為羽林衛指揮使。
日子x都算好了,只能年後開春雙方便把人嫁過去。
得知方蘅與柳時鴻即将成婚,沈越不管不顧地就沖到柳家搶親,将方蘅擄到馬上搶回了家。
他本以為方蘅會害怕、至少也要憤怒地扇他幾個巴掌才能解恨,畢竟得知此事後他的父親沈嗣祖就是這麽甩了他幾個巴掌,讓他盡快解決了方蘅,不要讓郭太後得知此事毀壞沈郭兩家的親事。
沈越不肯聽從沈嗣祖的話,因為那場親事在他眼中分明是羞辱,羽林衛指揮使本來應該是他的位置,拱手讓給一個只會吃喝嫖賭的纨绔叫他怎麽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沈越把方蘅在房中關了三日,好吃好喝伺候着,卻唯獨不敢來見她。
等第三日來見她之時,沒有想象中的憤恨與辱罵,方蘅只是滿臉憔悴疲憊地坐在床上,靜靜地看着沈越。
“看着我痛苦,你便滿意了?”
她身上還穿着那身大紅色的嫁衣,神情無喜亦無悲,宛如一尊精致美麗的木頭觀音般。
沈越喃喃說:“我沒有想看你痛苦,可你分明就不喜歡那柳時鴻,為何要委屈自己嫁給他!”
“如果不是因為遇見了你,不是你來橫插一腳,他才是我方蘅這輩子會要嫁的郎君,你還不明白嗎?”
方蘅苦笑了一聲,“二爺,我不求顯貴榮達,這輩子只想要恬淡平靜的生活,這些你都給不了我。你與我,就像兩根永遠無法并行的琴弦,且事到如今……事到如今,你我更絕無可能!”
“不,我不相信那些勞什子!我只信命,是老天爺叫我遇見了你,讓我救了你,又讓我在生死攸關之時為你所救。蘅姐,你也是喜歡我的不是嗎?為何你現在要這樣傷害我,你忘記當初在淄川城時你是如何照顧我的了嗎?”沈越的聲音近乎乞求。
他自幼便失去了生母,沈皇後和奶娘盧氏對他是很好,卻始終無法填補他心內那個貧瘠的洞。
在見她的第一眼他便被方蘅身上那種憂郁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了,起先是憐惜,後來哪怕是聽她柔聲說一句勸慰的話,他心中也覺無比滿足。
方蘅的身上仿佛有一種溫柔而母性的力量,那些幼時沒有得到的溫暖在這個女人身上奇跡般地得到了充盈,在她身邊他便有家的感覺,哪怕她僅僅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只要如此刻靠在她的膝上他便覺無比安心。
方蘅說道:“不,我沒忘,我不過是從來沒有看清過你……”
她看着眼前的青年,他滿臉痛苦地跪在她的面前,将臉貼在她的手背上,好像在乞求她的原諒與點化一般。
進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唯有他夾在中間兩相為難。
方蘅撫摸着他的臉頰,輕輕嘆息,“二爺,這樣衆叛親離的日子真的是你想要的嗎?”
沈越的眼中自然也有猶豫與掙紮,不錯,只要一想到東宮中還關着晉延,坤寧宮中還有他病重的姑姑,他便日夜難眠。
可沈嗣祖才是自己的生身父親,縱然他身上背負着足以抄家滅族的罪孽,靠出賣自己的大哥與親姐姐才能茍得一條性命,他無法去傷害對自己視若己出的姑姑和大伯一家,也終究做不到去背叛自己的生身父母。
“蘅姐,事到如今,我也回不了頭了。”他紅着眼道。
“不,你可以。”
方蘅說道。
她解開衣帶,鮮紅的嫁衣自她如凝脂一般的雪肩上滑落。她昂着修長的脖頸,低下頭柔聲問他。
“你不是一直想要得到我麽?”
-
除夕這夜,山東下了場大雪。
天又冷了幾分。
一早沈若宓和菱姐兒還沒醒,兩個男人便悄聲把院子裏的雪都掃成推推在牆角。
等沈若宓起床的時候,才發現昨天夜裏下的雪居然已經被人清理過了。
這幾日夜裏她都睡不好,時常半夜做噩夢醒,譬如昨夜醒時才發現外面下雪了,白茫茫的一片,她又是好一會兒沒睡着,淩晨時分才迷迷糊糊睡着。
距離裴翊離開已經過去了六日。
想來他快馬加鞭應該也到京都城了。
那夜夫妻二人溫存一番過後,一覺醒來沈若宓才發現裴翊早已攜着那梅花帕子離開,只留下了明武保護她與菱姐兒。
懊悔惱怒也是來不及。
早飯三人吃了盤餃子,都沒什麽胃口,沈若宓強迫自己吃了一整盤下去,飯畢喝了口水囊裏的水,有些冷了。
她皺皺眉,放下水囊,剛想去找店家灌些熱水,趙元清就拿起桌上的水囊,去給她灌滿了熱水回來。
二人上了馬車,繼續朝着京都城的方向去趕。
沈若宓在馬車中冷得直搓自己的手,簾子忽地一掀,趙元清遞給她一盒膏子。
“這是瘡藥,天冷,你仔細護好手,別凍着。”他微笑着。
“多謝趙大人。”
沈若宓驚訝于他的細心,摘下手上的護手,忍着癢痛将藥膏仔細塗抹在自己手上一個個硬硬的凍瘡上。
說來她也是不争氣,自從成了貴婦人之後,這手已是多年不生凍瘡了,才不過在外面閃了一回,夜裏就又痛又癢。
裴翊離開之後的當日,一個男人敲開了家中的小木門。
竟是趙元清。
趙元清告訴她,他本在萊州為岳父丁憂,守孝期為一年,他與沈皇後之事被有心人揭發後,郭氏立即派人去萊州緝拿他,他遵從沈皇後之令到臨安來避難,就住在沈家老宅中。
裴翊大約是從沈皇後那兒得知了他如今住在沈家老宅中的消息,離開的那日去老宅中請了他來照顧已有身孕的沈若宓。
但在裴翊離開之後,沈若宓卻寝食難安,兩日後她下了一個決定——
她也要回京都城。
是,她知道裴翊和沈皇後的用意,将她帶到臨安來是為了讓她能夠遠離紛争。
何況她有了身孕,是個累贅,但這個孩子卻不是累贅。
自古成王敗寇世事難料,如果敗的是姑姑,至少這個孩子是嘉善長公主的親孫,有嘉善長公主斡旋,或許可以保住姑姑一條性命。
不……即使保不住姑姑和晉延,小五和小六也總能保住一個。
但若要她什麽都不做待在臨安等消息,她寝食難安。
她現在什麽也不求,只求人活着便好。
得知她要走,趙元清開始是說什麽也不同意,後來見她心意已決,嘆了口氣終是應許了她。
沈若宓想讓他留下來照顧菱姐兒,趙元清卻堅持要随她一起回京都城。
于是沈若宓将菱姐兒托付給明武與趙元清的老仆安伯,安伯對趙元清忠心耿耿,跟随他有二十年,自然不會虧待菱姐兒。
交代完一切沈若宓便狠心扭頭走了,毅然與趙元清踏上回京都城之路。
不提二人行程如何,且說如今京都城中,郭氏封鎖了沈皇後病重的消息,又嚴禁太醫出入坤寧宮,克扣坤寧宮的飯食,沒過多久便聽人議論說是坤寧宮那位快要不行了,今日竟咯血若乾,昏死在了床上。
太後表面淡定,實則心急如焚,就盼着沈皇後趕快死。
添上今日光是聽“昏死”這種傳話太後就聽人傳了三回!可這個妖女就是不死,這一回沈皇後還不死她都要闖進坤寧親手将她掐死!
那小太子莫看是個才十三四歲的少年,這麽多年來言行舉止居然一個也挑不出錯來,如今這通緝犯趙元清也下落不明郭氏只等沈皇後一死她便找人來污蔑太子謀反救母,一石二鳥徹底除掉這母子二人。
俗話說禍害遺千年,她忍沈玉萼忍了這麽多年,夠久了,到關鍵時刻,這人還偏偏吊着一口氣,就是不肯死!
就在這膠着的時刻,太後昏頭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她去見了沈皇後。
正月初三,坤寧宮,傍晚時分。
太後緩緩踏入曾經這座她無比豔羨的宮殿——坤寧宮,是為皇帝的正妻,母儀天下的皇後所鑄造的宮殿。
可惜那時她不過是個地位卑微的妾,縱然後來位列貴妃之尊位,也始終無法住進這座象征着正妻榮耀與地位的宮殿。
憑什麽,那個商戶賤人就能呢?
這個世界實在太不公平。
沈皇後虛弱而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傳入太後的耳中,太後挺直腰板,走進內殿。
“啪嗒”一聲,手中的水碗掉落在地上,沈皇後只穿着一件中衣躺在床上,一只手垂在床邊,那只手的手腕瘦骨嶙峋。
走到床邊,曾經美貌的皇後被折磨得面白若紙,氣息奄奄,無半分生氣。
“想當年你初入宮時,皇帝為你虛設六宮,是何等得年輕美貌,皇後,你終究還是老了。”
沈皇後擡起頭,看着眼前這個頭x發半百的老婦人,冷笑:“你也老了。”
“是,哀家是老了,可哀家的兒子還年輕!”太後得意地道。
“永慧嗎?”沈皇後搖頭,“你明知他無心帝位,何苦還要将他推入火坑?”
太後也不與沈皇後打啞謎了,兒子她有兩個,這個不聽話,她還有另一個。
“誰讓他是哀家的兒子,這是他的命!”
“哪個兒子你都不愛。母後,我承認我也與你一樣,利欲熏心,争着一口氣只為往上爬,不甘屈于人下,但你唯有一點我不敢茍同。至少我不會利用我的親骨肉。”
太後陰冷地笑了起來,她輕輕捏住沈皇後的下巴,居高臨下地俯看着她。
“那是你不夠狠,所以你有今日的下場。古往今來,哪個鐵血君王手中沒有沾過父母兄弟與兒孫的鮮血,他們做得,哀家為何做不得!便說你的夫君,哀家的好兒子,若非托生在我的肚子裏,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能當上這人中之皇!自他登基之後卻跟你與哀家處處做對,告訴你,他不聽話,哀家便換了他,哀家有這樣的能力,他又能如何?”
“那你便要污蔑自己外孫和女婿将他們下獄,只為了挑撥裴沈二家的關系,你便要王興給陛下下毒與定王攝政嗎?郭氏,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簡直愧為人母!”沈皇後怒道。
太後哈哈笑了起來,她笑得癫狂,直過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擦去眼角笑出來的淚。
“你放心,他是我的兒子,我還從未想過真的毒死他,但你——今夜是活不成了!”
“母後,原來你真的給皇兄下了毒……你怎麽忍心!”
太後驀地回頭,嘉善長公主從一旁的帷幕中踉跄着走了出來,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這個陌生的母親。
就在一刻鐘之前,嘉善長公主在裴府的佛堂中為興啓帝禱告,忽有一支箭射在了她面前的案幾上,将她唬了一跳。
她取下箭,發現箭尾上綁着一張紙條,打開紙條,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太後欲除聖上,以定王取而代之,速來坤寧宮。
永慧是嘉善長公主的親弟弟不錯,但興啓帝也是嘉善長公主的弟弟,手心手背都是肉,事涉重大,于是她找來了丈夫裴铳,夫妻二人即刻前往坤寧宮,這才有了适才聽到的那一切。
太後見到嘉善長公主,臉有一瞬間的扭曲。
“嘉善,莫聽這妖婦的挑撥離間,你是哀家唯一的女兒,哀家自幼最是偏疼你……”
“你的偏疼就是把我嫁給一個我不愛的男人,說服我讓孝均娶沈若宓?母後,你到底是偏疼我,還是為了你自己心底永遠也填不滿的欲壑?”
太後:“你寧可相信一個妖婦,你是哀家的親生女兒,哀家難道還能害你不成?!”
“是你親口承認給皇兄下了毒!”
“哀家是為了除掉這妖婦,總有一日你會知道母後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們!”
随着太後一聲令下,郭松帶領的禁衛軍立即包圍了整座坤寧宮大殿。
太後冷冷地道:“今夜哀家來探望皇後,皇後意圖行刺哀家,被禁衛軍一刀擊斃!”
她用眼神示意貼身的婢女端起早已備好的鸩酒,正要強行灌入沈皇後的口中,忽聽“嘣”的一聲脆響,旋即那婢女手腕麻痛異常不由一松,裝滿鸩酒的酒盞從掌心脫落,潑灑了一地。
太後扭頭一看,是她的女婿裴铳,不由一喜,然而在瞥見不知何時神不知鬼不覺地架在了她的脖子上的那把匕首和女婿眼中冰冷的寒光之後,她的臉瞬間慘白。
“太後郭氏,意欲鸩殺皇後,逼宮謀反,已被本将拿下!”裴铳喝道。
他挾持着郭氏走到殿門口,讓門外的郭松看清楚自己手中的太後。
“嘉善,這就是你的好夫君!”太後對嘉善長公主叫道。
嘉善長公主淡漠地道:“是啊母後,他這個好夫君還是你為我親自挑選選,多謝母後了!”
太後氣得險些仰倒,又對裴铳道:“當初若不是哀家把嘉善嫁給你,何來你今日定國将軍的名號,這些年哀家可曾對不住你!”
“太後自然沒有對不住臣,即便将臣與犬子下獄臣亦不敢多言,可惜臣卻不敢不遵長公主之令。”
太後:“你——”
郭松怒不可遏地指着嘉善長公主:“嘉善,太後可是你的親娘,咱們才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你竟是昏了頭胳膊肘子往外拐去幫那個妖婦!”
嘉善長公主:“你這厚顏無恥的混賬,本宮與陛下才是血脈相連的至親,你不過是個外姓人竟大逆不道挑唆太後,我看今夜謀逆的罪魁禍首分明是你!”
“好一個大義滅親的長公主!”
太後眼中露出陰狠之色,趁着裴铳不備對郭松大聲吼道:“哀家是太後,沒有陛下的命令他不敢殺哀家,事到如今郭氏已無退路,你們不必管我!”
霎時間坤寧宮前亂成一團,曹進帶領的錦衣衛與府兵衛和郭松郭彪率領的羽林衛打成一片。
暮色沉沉,與此同時一支軍隊從永定門直奔正陽門,在正陽門大街上攜着武器縱馬狂奔。
京都城的百姓們都緊閉門戶,大氣不敢喘一聲,唯恐招來殺身之禍。
“縣主莫急!”
看沈若宓神情有些焦急,趙元清迅速抓住她的手道。
坐在馬車中的沈若宓看着在官道上疾馳的官兵心中一沉,想掀開帏簾想細瞧瞧這些官兵隸屬何派系,趙元清卻勸她不要心急。
說來也是巧合,趙元清帶着沈若宓晝夜疾馳,恰好在今夜日落時分到達永定門外,可惜永定門關閉,他便将馬車驅趕到郊外樹木遮擋之處藏身,欲明日一早進城,先去褚姨母家避風頭。
不想今夜京都城內似乎有變,到深夜時分一群裝備精良的士兵奔入了京都城,至于是郭氏、皇後還是興啓帝所差遣,沈若宓壓根猜不出來。
若是皇後、興啓帝她都不擔心,若是太後可就壞事了,不過她也詫異太後只需要等着她姑姑病死名正言順處置沈家人便好,怎麽能狗急跳牆?
除非事情有變!
“縣主,此去九死一生,你可要留在原地等候?”趙元清問道。
沈若宓毫不猶豫地說:“我不怕死,求你帶我進城。”
“好!”
趙元清看着沈若宓那果斷地眼神,爽快應道:“等會兒他們都進去了,咱們尾随而入。”
“尾随……啊?”沈若宓不解。
趙元清先把沈若宓扶下馬車,砍斷栓馬繩,将車廂與馬一分為二。
接着他取出挂在腰間的武器,彎弓搭箭,凝神屏氣,對準遠處一個落在最後面的騎兵一箭射去。
竟是一箭斃命!
那騎兵從馬上悄無聲息地滾了下去,趁着夜色掩護,他趕緊去将馬牽了回來。
沈若宓還沒回過神來,沒想到趙元清看着是個文臣,箭術這樣準!
“縣主,事急從權,得罪了。”趙元清收了弓放到馬鞍一旁系好,又脫下外衫披在沈若宓身上,将二人的包袱綁在沈若宓的肚子上。
沈若宓明白他的意思了。
等二人把沈若宓的肚子護好,那群士兵已悉數入城。
趙元清讓沈若宓坐在前面,藏在他的鬥篷之中,告訴她如果不舒服就拽拽他的衣角,他便停下來,旋即大喝一聲駕,趕在那些士兵的後面向着永定門疾馳而去。
那守門的士兵看不清人,只能看見兩個黑影綴在後面,趙元清騎技超群,很快便将永定門甩在了後頭。
“看來今夜宮中勢必有一戰,姨母家是去不得了,可我們又該如何進宮?”獵獵大風中沈若宓問趙元清。
“宮中混戰,不知勝負,不如我們先去西北角城隍廟,那裏臨近宮城,能最快得知消息,又靠近三法司,人跡罕至,可掩人耳目,我再尋機進宮打探。”
聽趙元清如是說,沈若宓只得應下,她雖忐忑不知誰勝誰負,結果如何,心中焦灼難耐,但情知此刻跟着去了也是累贅,不如安心在城隍廟中等待趙元清回來。
腦中胡思亂想着,趙元清拽着馬缰讓馬暫且慢了下來,載着沈若宓抄小道向西北角城隍廟的方向而去。
趙國公府,方蘅同樣被城外的喧嚷聲吵醒。
趙國公府與已經查抄的梁國公府就位于靠近正陽門外的正西坊,方蘅急忙披衣下床,把一支尖銳的簪子踹到袖中。
片刻功夫,沈越果然匆匆忙忙趕來。
“蘅姐,你收拾好金銀細軟,一旦情況有變,讓張全護送你回家!”
說着便要離開。
“你呢?你要去哪兒!”
方蘅叫住他。
沈越背影一頓,他折返回來,拉住方蘅的手對她鄭重許諾道:“你放心,這一次x我一定會回來名正言順地娶你過門!”
不等方蘅回應,或者說害怕方蘅的回應是拒絕,他便轉身匆匆出了大門。
剛到大門口騎上馬,那廂沈嗣祖就跑了過來攔住了他:“你這混賬,你現在去有什麽用,我好不容易為家裏争取了一條生路,倘若皇後事敗,全家都得跟着你陪葬!”
沈越一鞭子揮開沈嗣祖,大喝道:“來人,把國公爺給爺綁了!”
沈嗣祖氣得臉色鐵青大罵沈越逆子,沈越拱手道:“父親,得罪了。”
方蘅那廂收拾好金銀細軟只等張全,不想張全被盧氏一個花瓶砸暈在地,拿着一把刀就沖着方蘅的房間殺了過來。
“你這賤人害的我侄兒家破人亡,今夜我要你的性命!”
盧氏說罷,舉起手中的利刃沖方蘅紮了過來。
方蘅尖叫一聲,毫無防備的她急忙閃身,仍是被盧氏的利刃劃傷的手臂,霎時間血便潺潺地流了下來。
她去拿袖中的簪子,卻被盧氏推搡在地,簪子也掉落在了地上。
眼看着那刀刃朝着她的咽喉就紮了過來,忽地盧氏一動不動。
方蘅擡頭看去。
盧氏心窩探出一截刀刃,人轟然倒了下去。
“方姑娘,你沒事吧?”
女人将她從地上扶起來,撕下乾淨的裙擺幫她包紮好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