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第 82 章 奪妻之恨,
王碁上回找善懷吃了虧, 這件事他可沒告訴過王渼跟秦弱纖。
可是王渼總惦記着去食鋪吃東西,王碁忍無可忍,又知道放任他如此, 遲早晚會發現, 倒不如自己戳破了。
因而私下裏告訴了他, 那食鋪就是善懷所有, 叫王渼以後不要再去。
王渼起先不肯相信, 反應過來後,驚訝且高興,只覺着以後可以去吃東西而不用給錢了, 畢竟在他想象裏, 善懷還是他的嫂嫂,就算不是了, 自然也還有幾許情分在。
王碁不得不嚴正喝令,叫他不要去找善懷,只當她死了,怕王渼不聽,又警告他若陽奉陰違,就讓他回鄉下去。
王渼到底還是懼怕他的, 只得答應, 私下裏跟秦弱纖念叨,說哥哥不近人情。
誰知秦弱纖也不理他, 畢竟王碁是因為自己跟善懷分了的,如今善懷不像是他想象中那樣悲慘,王碁豈會心平?
何況秦弱纖也有自己的煩擾,這些日子,房東家的女孩兒每日必定要來幾次, 顯然是看中了王碁,時不時送些吃食、或者主動要給王碁洗衣裳之類,十分殷勤。
秦弱纖不得不有所反應,加上被王碁指使着,倒也學着開始做些家務,可她畢竟不是善懷那樣的性子,只想應付了事,別真的叫王碁翻臉動怒就是了。
秦弱纖耐着性子,滿心等着開年後春闱,倘若王碁真能一舉高中,現在這些委屈,也都算是值得了。
因為這個,秦弱纖不得不施展手段,尤其在伺候完王碁之後,總要變着法的問他什麽時候給自己定了名分。可王碁要麽裝睡,要麽就說現在不是時候,必須要等到金榜題名,狠狠争一口氣後才能行事。
不管怎麽樣,雖然心境同以前“偷情”時候有些不同了,但畢竟算是“青梅竹馬”的情分,王碁心裏還是有秦弱纖的。
誰知又出了王桓這件事,差點引來殺身之禍。
雖然僥幸死裏逃生,王碁着實受驚不輕,也不敢再在那裏住了,着急搬了家,倒是把那房東家的小姑娘撇下了。
今日王碁又特意抽空去了興福寺拜了拜,只求時來運轉。
先前茶樓上,衆人辱罵景睨,王碁心裏其實是樂開花的,雖然對他而言,明面上似乎跟景睨并無什麽龃龉,但大概是有一種仿佛“天敵”的直覺,從第一次見面,王碁便很忌憚他,直到如今這種感覺并未變過。
所以對王碁來說,他是很願意看到景睨“倒黴”的,天之驕子從雲端墜下,被踩在泥地裏,這怎不算是一種公平呢。
可是另一面,王碁又自覺……景睨到底也算是自己在京中的“人脈”,何況當初被兵馬司拿去,也多虧了唐諒出面,何況畢竟兩人之間是從鄉下就開始的“淵源”……
加上王碁本來就有一種別扭心性,最喜在別人一面倒的時候顯示自己的不同流俗,因為這種種,他才故意地鶴立雞群,呵斥了那兩人。
果然吸引了茶樓裏無數人的目光,畢竟景睨的“大名在外”,之前大家都在踩踏也罷了,突然有個唱反調的跳出來,卻叫衆人心生忌憚,不敢造次。
王渼耐不住性子,他很想知道善懷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開起食肆來的。雖然王碁不叫他去吃了,但王渼左右探聽、明裏暗裏查看,自然知道那鋪子裏進進出出的好幾個人,尤其是還有兩個樣貌格外标致的丫鬟,竟不知善懷是從哪裏找的。
這種種,都叫王渼百思不解,心癢難耐,可惜懼怕王碁,不敢貿然行事。
如今大好機會在眼前,自然想一探究竟。
王渼一馬當先,來至那雅舍茶樓之外,細細一看,見樓高三層,比別的茶樓不同,威嚴氣派,樓內并無任何嘈雜,只隐隐有樂聲傳出。
正欲入內,門邊一個侍者打扮的擡手攔住:“客官請留步。”
王渼一愣:“怎麽了?”身後王碁也慢慢地走了過來,不知如何。
那侍者不動聲色地将他兩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客官勿怪,您應該是頭一次來,所以不知道,此處精舍,只招待熟客。”
王渼很詫異:“什麽?這是什麽道理?開着門反而把客人往外趕?”就算已經在京內盤桓了許久,眼界已然開闊了不少,但還是頭一次遇到這種情形。
侍者道:“是這樣的,我們精舍的主人,最好結交朋友,所以才設立了這個所在,不為賺錢財,只招待志同道合的文人墨客,為的是雅趣……”他笑微微地,沒有說下去,但意思顯而易見。
王渼又開了“眼界”,尋常人早扭頭走了,但王渼異于常人,他眨了眨眼:“方才進去的人……也是你們的熟客?”
“這是自然。”
“他是什麽人?”
侍者眼中掠過一絲警覺:“這個,事關客人的隐私,請恕我無可奉告。”
王渼道:“跟他一起進去的,是我嫂嫂……”話一出口,要改就不那麽像話了,只能強裝到底:“我有事找她,也不能進麽?”
侍者笑笑,眼底已經帶了幾分不耐:“呵呵,我已經說過了,此處只招待熟客,不管是誰的什麽,咱們也不認識,橫豎是貴客帶的,自然使得。兩位請回吧。”
王碁臉色不悅,拉住王渼轉身要走。
這雅舍處在臨近皇城的位置,周圍多數都是官衙,什麽禦史臺,刑部,大理寺等……都在臨近。
能夠在這種地方開一個只招待“熟客”的雅舍,可不是只有錢能夠辦到的,背後的主人必定深不可測。
至少,是現在的他們所不能招惹的。
王渼且走且回頭,正在這時候,從樓中緩緩有兩人走了出來,其中一個低聲道:“稀奇,顏三鐵竟帶了個女子……鐵樹開花了不成?”
“所謂食色性也……”
且走且說,忽然發現門口竟還有人在,當即雙雙噤聲。
兩人不約而同瞥向王碁跟王渼,看着他們的打扮氣質,其中一個淡淡哼了聲:“閑雜人等罷了。”
原先那侍者欠身,十分恭敬道:“易祭酒蘇大人,兩位慢走。”
王碁被這兩人審視加蔑視般掃了眼,心裏本很不舒服,猛地聽見那侍者口稱“易祭酒”,臉色立變。
但沒等他如何,樓裏的其他人已經從後面牽了馬兒出來,那兩人各自上馬,雙雙離去了。
王碁愕然,只顧張望。
冷不防那侍者呵斥道:“差點沖撞貴客,還不快走,留在這裏等吃瓜落麽?”
王渼雖不知“祭酒”是什麽,但看到方才那兩人的做派,心裏已經怕了,反而拉着王碁:“哥哥,咱們走吧。”
連打帶拽,兩個人離開這一條街,王渼喃喃道:“哥哥,他們說什麽……三鐵、鐵樹開花的?”
王碁咬牙切齒,自從知道善懷在騾馬市這條街上立足後,他當然格外留意,加上蘇員外那些人刻意傳播謠言,王碁也明白,給善懷鋪子用的,正是京城顏家的人。
那些人訛傳說,善懷是顏家的親戚,但王碁當然心知肚明,向家絕沒有這樣顯赫的親戚,加上王碁對于“楊公公”印象深刻,故而猜測,是顏家看在楊公公的面上才刻意照拂的。
畢竟顏家滿門清貴,名聲極佳,又都是鼎鼎有名的文臣,書法造詣上又非同一般,在王碁眼裏,簡直是碰都碰不到的天上星,夢中人物一般。
方才不知道顏垂纓的身份,還不以為然,聽那什麽祭酒說是“顏三鐵”,他如何不明白那是顏家三爺。
但“食色性也,鐵樹開花”?王碁心裏酸的擰出水來,怎麽回事……一個老太監不夠,還有個什麽兔兒爺,如今又搭上了顏三爺……這顏家的人在王碁心目中可是不可亵渎的存在,怎麽可能跟善懷有什麽關系。
他一面因為無意中撞見了朝中大臣而震撼心熱,一面兒又因為知道善懷可能跟顏垂纓如何而駭然羞憤,心裏簡直是冰火兩重。
心七上八下,有點後悔上次見到善懷的時候只顧跟她争執……都怪自己的涵養功夫不夠,畢竟如今善懷已經跟他和離了,不能再像是以前那樣動辄呼喝。女人都是心軟的,善懷尤其是,他該好好哄一哄的。
假如兩人的關系緩和,他自然有機會探問這什麽顏三爺……之類的事,這不是絕大的人脈麽?
王碁正自懊悔,天馬行空的忖度,沒留意前方路上走來幾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其中一人指着他道:“就是他!”
“哥哥!”王渼察覺不妥,大叫王碁。
兩人尚未反應,那幾個人一擁而上,其中一人不由分說,一拳将王渼撂倒,暈在地上,其他人如獅虎搏兔,利落地将王碁捆綁帶走。
王碁驚心動魄,欲哭無淚。若說跟京城水土不服,卻已經過去這麽久了,而且今天剛剛才拜過佛寺。
當初在永平府的時候是何等的安逸自在,走到哪裏都受人尊敬,人人稱羨,哪裏敢冒犯,可自打上京,三天兩頭不是被關押監牢,就是被歹人入室,如今更好了,青天白日的,被人套了麻袋。
跟這些相比,之前被善懷打的遭遇,簡直是小打小鬧,不值一提。
王碁不知迎接自己的究竟是什麽,但大概是“見慣了大風大浪”,他竟沒有什麽過分的驚慌失措,心裏反而生出了一種淡淡的“愛咋咋的”的感覺,聽天由命罷了。
馬車帶着他們行了大概一兩刻鐘,耳畔只聽見外頭時而似經過鬧市,吵吵嚷嚷,時而又人聲全無,一片安靜。
最後,兩只有力的手将他拖着下了車。
又走了一會兒,王碁被扔在了地上。
他頭上蒙着的罩子仍舊沒有去掉,耳畔卻聽見些奇異的響聲,這聲音王碁再熟悉不過了。
男女之間,颠鸾倒鳳。
只不過奇怪,他沒聽見男的出聲,而只聽見女人的叫聲,而且這聲音,未免有些過于……虛僞了。
那女子的聲音雖不難聽,隐隐約約的,好似是竭力的逢迎,至于自身的愉悅,是聽不出多少的。
作為一個經驗還算豐富的斯文敗類,王碁皺皺眉,越發莫名了,難道這幕後下手的人,特意帶他前來,讓他欣賞這言不由衷的叫情形麽。
就在王碁胡思亂想的時候,女人有些誇張的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慘叫。
這慘叫卻是實打實,充滿真情實感。
王碁被吓了一跳,不知道是怎麽回事。
耳畔只聽見一個聲音陰測測地響起:“拉出去。”
那女子凄聲叫道:“衙內,饒恕奴家,求衙內……”嘴似乎被捂住,聲音支吾,而後迅速遠去。
王碁瞪大了雙眼,心中生出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
似乎,遇到變态之人了。
這感覺,比被王桓引起的那幾個殺手拿刀頂着還要叫王碁恐懼,因為殺手們的目的明确,大不了一死,可是這變态,想乾什麽?
王碁簡直想立刻起身逃走。
頭上的套子被摘了下來,眼前一片明亮,王碁的眼睛無法适應,閉了閉,才又緩緩睜開。
前方屏風後,有一道人影若隐若現,他走出來,中衣中褲外,套着一件沒有掩起的長衫,年紀看着不小了,三四十歲,不知是酒色過度還是如何,眼窩有些凹陷。
王碁猝不及防看見,卻又下意識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看見”。
那人晃晃悠悠來到外間,打量着王碁:“就是他?”
他不是問王碁的,旁邊一個聲音道:“回衙內,就是此人,在茶樓裏公然為景十九張目。”
簡單的對話,讓王碁狠狠一顫。他簡直不敢置信,怎麽回事?自己難道是因為在茶樓裏的那兩句話,才被拿來的?眼前的這男子,莫非是景睨的對家?跟景睨有仇?
衙內兩只陰鸷的眼睛盯着王碁:“不過是個小小的舉人而已,膽子倒是不小……還沒一步登天呢,就敢當景十九的狗了。”
王碁的心七上八下,顧不得了:“這位……大人,學生不知是為何得罪了,若說是因為先前茶樓裏言語不當,學生願意鄭重賠罪。”
他心裏慌得不行,面上卻還算平靜。盡量讓自己儀态不失。
衙內端詳着他,冷笑了幾聲:“你算什麽東西,你的賠罪值幾個錢,景無端如今自身難保,也算他走運,不曾落在我的手裏……倒是叫我心裏這點火沒處撒去,既然你好好的舉人不當,想當景無端的狗……就由不得我關門打狗,先消消火氣了。”
話音剛落,旁邊的随從叫道:“來人。”
王碁大叫:“等等!大人誤會了,我跟十九郎……郎君沒有乾系!大人莫要錯怪了學生!”
那衙內笑道:“怎麽,敢做不敢當,你都敢在衆人面前替他說話了,這會兒改口是不是晚了?老子最恨這種兩面三刀的狗東西……你不是會說麽,看看舌頭沒了,還能不能伶牙俐齒的……”
不等他吩咐,兩個壯漢從外進來,不由分說将王碁壓倒,這些人顯然都是習慣做這些事的,一人摁着王碁,另一個便去捏他的嘴。
王碁已經魂不附體了,景睨也算是最強橫霸道的人了,但也不曾如這衙內一般,如此兇殘狠辣。
眼見那漢子要掰開自己的下颌,王碁狠命一掙,拼了命厲聲叫道:“衙內明鑒,學生其實跟景十九有不同戴天之仇!”
這一句,卻引動那衙內的興趣:“哦?”手一擡,兩個壯漢松開王碁,退後。
王碁的下颌已經隐隐作痛,這壯漢手法粗暴,幾乎捏碎他的骨頭,只差一點,什麽功名利祿都成了浮雲,連性命都将不保。
“你什麽意思?”衙內饒有興趣地望着王碁,“給老子說個子醜寅卯出來,要是敢耍花腔,哼哼……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碁毛骨悚然,剛才只要保命,哪裏有什麽“子醜寅卯”,但若不說,只怕會有比斷舌頭還可怖的等着自己。
“學生、并沒有虛言!”王碁有一宗“過人之處”,心裏雖然龌龊陰暗,表面上不論如何,都盡量維持着正直凜然冠冕堂皇之狀,比如此刻他心裏明明又慌又虛,臉上卻是一副不由分說,确有此事似的。
“說。”衙內往椅子上一靠,“我倒要聽聽。”
此刻王碁的腦中,如有一頭蒙着眼的驢子,正發了瘋地拉着磨盤轉圈,從跟景睨相識,種種……他找不到理由,因為雖然抵觸景睨的直覺乃是天生,而且景睨确實有不通情理、甚至失禮的地方,但那都是雞毛蒜皮,說不得,也瞞不過這人……到底,到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