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食言
一會兒工夫,小山将那位名叫亭蘭的宮人領進書房。
噢,原是她。
沈偲恍然,是那日在庭院不小心撞上的捧花宮人。
亭蘭嘴角噙笑,微微低頭,款步走近、行禮:“奴婢亭蘭參見二位殿下,二位殿下千歲。”
她的聲音甜絲絲的,仿佛說話前在嘴裏含了一口蜜糖。
在場人的視線不約而同地落在她身上。
亭蘭顯然見慣世面,迎着衆人的目光落落大方地擡起頭,眉語目笑恰如其分,真真是位相當讨喜的美人兒。
沈偲自覺做了陪襯,略略垂了臉,趁人不注意,偷偷往小山身邊移了兩步,好把亭蘭完完全全地顯出來。
昭臨看在眼裏,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永徽亦留意到兩女的一舉一動,兩相比較,自然覺得亭蘭更為順眼合意,當即微笑喚道:“亭蘭,你來為我更衣。”
“是,公主殿下。”亭蘭乖巧應聲,從小山手裏接過托盤,朝太子盈盈一拜:“殿下,奴婢侍奉公主更衣。”
“去吧。”昭臨颔首,掠了眼已完全退縮到小山身後的沈偲,“小山,你去趟寝宮,把孤的披風帶上。”
須臾,書房內只剩下昭臨和沈偲。
昭臨環顧滿地曝曬的書冊,問:“這兩日攏共曬了多少?”
沈偲認真回答:“今日曬了三座書架,加上昨日的三座,攏共是六座。”
昭臨默了一瞬,“那明日便能完成。”
沈偲點頭保證:“奴婢明日定将剩餘藏書全部打理妥當。”想了想,覺得不能就這麽切斷與無所不能的太子殿下的唯一聯系,于是盡力谄笑道:“太子殿下日後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只管差遣便是。”
“哦?”得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昭臨不禁低頭輕笑:看不出,才來兩日,竟已學會說些面子話了。只可惜,此刻她緊緊交握的一雙手,已然出賣了局促不安的心。
這人骨子裏,仍是清高自矜的。
昭臨不動聲色:“沈偲,孤暫且記住你今日的承諾,興許很快,孤便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到時候,你可得言出必行。”
太子,真有用得着我的地方?難不成,太子還有別的書庫要整理?
沈偲不解擡眼,只見太子殿下轉身離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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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傍晚,派去臨清的張姑姑如期趕回宮中,第一時間将探聽到的內情禀告貴妃。
當是時,貴妃正坐在妝臺前試戴元熙帝新賞的首飾,聽後慢慢放下手裏的金簪,輕描淡寫道:“銀絮,去把沈偲尋來。”
“是。”銀絮趕緊應聲。今兒貴妃娘娘平靜得有些可怕。
容姑姑也察覺出異樣,在旁婉言相勸:“果然不幸言中,偲姑娘心裏有了人。所幸崔家已先一步斬斷了關系,娘娘您不必憂慮。”
貴妃對鏡沉默良久,幽幽道:“容姑姑,你也下去,待會兒我單獨與沈偲說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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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銀絮的傳話,沈偲動身前往姨母寝殿。
這還是被勒令搬去值房後,姨母第一回召見她,沈偲不知這一回,姨母又會如何對待她?
經過空置的承禧殿、穿過長長的游廊,沈偲望見天邊燒紅的雲團被迅速攀爬的烏雲吞噬大半。
看天色,是要落雨了。
只身進到房內,沈偲默默行禮。
“來,坐到我身邊來。”貴妃朝她伸手,示意她上前。
沈偲順從坐在坐榻的另一端。
“近來,很是吃了些苦頭吧?我瞧着似乎清減了幾分。”貴妃率先開口,語氣平和。
沈偲也未刻意求饒:“姨母說的是,是瘦了些許。”
“這段時間,想必是心事重重、寝食難安吧?”貴妃托腮凝望沈偲,了然一笑。
下一刻,貴妃說出的話,險些讓沈偲的心漏了一拍。
“想出宮,想嫁人,對麽?”
沈偲一凜,惶惶然從坐榻起身。
“姨母……”
貴妃目視前方自顧自道:“臨清崔家,百年清流,底蘊何其深厚。祖孫三代在朝為官,更是傳為佳話。上一代家主崔盛,官至青州知府,四品大員。這一代家主崔護,官至鴻胪寺少卿,從五品。崔護長子崔世充,現為正三品的刑部侍郎,簡在帝心、前途無量,次子崔世君,今屆春闱榜首,肱股之臣指日可待。”
貴妃看回沈偲:“不得不承認,你眼光很好。即便在肇京,崔家,也算得上是頂好的人家,崔世君,更稱得上是頂好的夫婿人選。你心中放不下,一心想出宮,也是人之常情。”
見姨母已知曉內情,沈偲不欲再作遮掩,她雙膝跪地,俯身深深一拜:“沈偲,求姨母成全。”
額頭觸碰柔軟綿密的地毯,有淚珠從眼底滾出,悄無聲息地沒入地毯之中,沈偲一字一句道:“沈偲,求姨母垂憐。”
“你要我成全你與崔世君?”貴妃拊掌大笑:“沈偲啊沈偲,你真是太過天真。”
沈偲膝行幾步含淚哀求道:“姨母,沈偲做夢也想報答您的恩情,當年若不是姨母垂憐,我們一家子只會流落街頭,姨母對沈家、對沈偲,恩同再造……可沈偲與世君兩情相悅,沈偲斷不能侍奉陛下,姨母,沈偲求您高擡貴手,放我出宮……”
貴妃安靜聽她說完,許久,眼中亦滲出一點淚光。
“可是沈偲,你有沒有想過,那樣的人家、那樣的兒郎,本不是我們可以肖想的。”
貴妃輕柔地撫平她淩亂的發絲:“你母親難道未曾告訴你,姨母當年,也同你一樣鬼迷心竅,以至于……慘淡收場。”
沈偲猝然擡頭,淚水順着臉頰滑落。
“黃粱一夢,何其相似……眼下你有多想嫁給崔世君,當年我便有多想嫁給崔世充,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奈何人往高處走。崔世充春闱高中被孫太傅招為孫女婿,轉頭将我抛諸腦後……”
“什麽名門之後清流人家,于我,崔家那些人不過是僞君子薄幸郎……崔世充成婚的消息傳回臨清,我毅然去選了淑女,這才成為陛下的妃子,哼,如今崔世充見了我,也要行禮叩拜。”
貴妃冷笑。
這一段姨母與崔世充的陳年舊事,母親從未與沈偲提起。沈偲怔忪片刻,忍不住開口為世君辯解:“縱然崔大人有負于您,可世君哥哥他,他親口允諾娶我為妻……姨母,世君哥哥他,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貴妃捧起沈偲的臉,憐憫地看着她哭紅的眼:“結果都一樣。”
“三日前,崔護已親自去過你家,親口告訴你的母親,與你家斷絕來往。”貴妃頓了下,到底還是将後半句話咽了下去——沈偲心心念念的崔世君,不日将成為天家的乘龍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