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第二日的狩獵即将開始。
出發前,沈偲為昭臨扣上革帶,輕聲叮囑:“縱馬時千萬小心些,莫要逞強,見好就收。”
自起身後,這番話她已反複念叨了好幾遍。
昭臨哂笑:“年紀輕輕就如此啰嗦,跟個老太婆似的。”
沈偲轉身:“既然嫌我啰嗦,我往後不說便是,你想怎樣便怎樣吧。”
昭臨扳過她的肩頭,在她唇上一點:“我哪裏敢嫌棄你,放心,姐姐說的話我全記住了,一定全須全尾地回來見你。”
送走昭臨,沈偲徑直去了長公主所在的水芳齋。
她想趁此機會與長公主說清彼此間的誤會,畢竟,長公主曾經善待過自己,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昭臨夾在中間為難。
聽見枝雲來報沈偲求見,永徽當即冷了臉:“她還有什麽臉面來見我?我不見。讓她滾!”
枝雲将公主的話原原本本轉告沈偲。
沈偲立在原地,沉聲道:“勞煩禀告公主,奴婢此番求見,只是想要告訴公主殿下,崔世君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或許,公主殿下還想知道,奴婢與崔世君之間,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枝雲深看她一眼,扭身進屋。
不一會兒,枝雲再度走出:“公主要你進屋。”
屋內轉眼只剩下永徽和沈偲。
永徽靠坐在羅漢榻之上,小腹明顯隆起。
沈偲朝她行禮:“奴婢參見長公主。”
永徽道:“我沒心思與你寒暄,我讓你進來只是想聽聽,你究竟是打算狡辯還是求饒。”
她嘲諷道:“或許你應該直接跪下磕頭求饒。”
沈偲擡眼直視永徽:“公主殿下,奴婢只把發生在奴婢身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至于公主殿下如何評判,悉聽尊便。”
“好一個悉聽尊便。”永徽輕嗤一聲,到底還是把目光轉向沈偲。
她端端立在那兒,脊背挺直,永徽竟真想聽她說清楚,她與崔世君是怎麽一回事。
兩人目光短暫相接,又各自移開,須臾,沈偲說起她與崔世君的過往:
“奴婢與崔世君自幼相識,長大後彼此都生出了傾慕之心,也約定待崔世君高中,他會上門求親……”
“不想今年初,奴婢突然進宮,奴婢本不願耽擱崔世君,可崔世君卻找到奴婢,說他願意等奴婢出宮。”
聽到這裏,永徽打斷:“如果你是在向我炫耀崔世君對你如何死心塌地非你不可,那你不必說了。”
沈偲繼續道:“可進宮之後,奴婢才知道,想要出宮,比登天還難。”
她省去了姨母的算計以及元熙帝的不軌意圖,“奴婢亦明白,奴婢與崔世君再無可能。”
那段日子真是苦不堪言,她先是從姨母口中得知崔家上門斷絕兩家來往,又聽說崔世君要娶公主為妻。只是那時候她不知道,崔世君娶公主,竟是為了求昭臨救自己出宮。
就這樣誤會橫生,她也在怨恨崔世君和自怨自艾中掙紮了許久,直到崔世君大婚那日,她親自上門送還了手串,與崔世君一別兩寬。
沈偲道:“崔世君與奴婢早已一刀兩斷,何況,奴婢與他,無論之前還是之後,從無茍且。”
永徽道:“你之所以與他一刀兩斷,是因為你轉頭攀上了昭臨。崔世君卻對你念念不忘,你留下的手串和荷包,他當寶貝似的藏在身邊,夜夜睹物思人。”
對于公主對自己的誤解,沈偲未作辯解,只道:“公主殿下,你亦與崔世君相處數月,崔世君便是這樣的人,執着、較真、念舊……若他真的轉頭便忘記前塵往事,便不是崔世君了。”
她沒有告訴公主,崔世君的執着和誤解也曾經深深傷害自己——如今回頭來看,沈偲已經能夠明白他當初為何瘋狂如斯。
人一旦陷入一種執念當中,便很難抽離,不甘、埋怨、憤怒随之而來,被這些情緒裹挾包圍,失了冷靜和常性。
崔世君如此,曾經的昭臨,亦是如此。
如果可以重來,沈偲會選擇告訴崔世君真相,告訴他,她也曾為了他拼死反抗過,在彼此傾慕的那些日子,她并沒有欺騙他。
那樣做的話,也許分離時崔世君仍會感到痛楚,可他也會記住,他曾被人用心珍惜過,或許他會早些釋懷,能夠像過去一樣,豁達、溫和地面對之後的一切。
永徽沉默良久,突然厲聲道:“你為何會來說這些話?是為了與我緩和關系?因為你想要嫁給昭臨?你可知,選擇和離的正是崔世君,他不願意再做驸馬,他寧願和離逃得遠遠的!”
沈偲深深一拜:“因為公主殿下曾善待過奴婢,奴婢的父親之所以沉冤得雪,亦是受了公主殿下的恩惠。奴婢對公主殿下,從來只有感激之心。”
“至于崔世君之所以選擇和離,奴婢鬥膽猜測,除了不知該如何面對公主以外,他是想要竭盡所能為百姓做些事。奴婢所認識的崔世君,從幼時起,便立下志向,要讀書入仕造福百姓,這是他畢生所願。”
沈偲倒是十分了解崔世君。
心頭一酸,永徽緩緩靠回榻上:“即便你說的是真的又如何……”
崔世君已經離開了。他曾帶給她的歡喜、期盼和怨憤,都不重要了。
永徽給出了她的答案:“沈偲,我無法接納你。我不能接受你成為昭臨的妻子,你配不上昭臨。”
“如果你還保有一絲羞恥之心,你應該離開昭臨,走得遠遠的,昭臨身邊的位置,不屬于你。”
“你明白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