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金石尋訪使 “要握着嗎
阿粥睜着一雙茫然的大眼, 問:“将軍,這是什麽意思?”
“如果将一個人的命格看做輿圖,有的人是一馬平川, 有的人就是山谷懸崖, 還有的人會在平坦很久之後突然遇到斷崖。”沈釋微微嘆了口氣, “晏涔的輿圖上就有無數斷崖峽谷。”
這個比方對于阿粥這樣的行伍之人來說很好理解。
“哦!我明白了, 那晏姑娘的命格就像咱們駐地那邊的山林?陡峭難行, 需得砍樹開路才能走下去。”
沈釋颔首, “穿過這樣的地形,就只能走狹徑與絕路。師父說, 長此以往,若無人約束開解,會很容易變得偏執病态、殺意無制。”
雲山道長希望能通過“修心”“修道”來減弱這份偏執, 讓晏涔盡量平穩地行于世間。
所以一向溺愛的師父,這幾年對師妹的修行管束越來越嚴。
“她今日雖是受了刺激才動手殺人,但出手利落乾脆, 沒有半點遲疑。可就在一個時辰前,她還會因為手軟而對殺手手下留情。”
這種轉變之迅速實在是讓人心驚。
沈釋握着手刺, 一點點收緊指節, 手背上青筋凸起,指骨清晰可見。
他的聲音幾乎淹沒在雨聲裏:“我是在擔心,有的門一旦打開了, 就再也關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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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水瓦流下的雨水連成一片, 珠簾似的。晏涔探頭看了一眼門外,她在二樓,外面是個連廊,此時正空無一人。
晏涔又合上門, 鑽回被子裏。
她方才努力睡了很久也沒睡着,總是翻來覆去的。
一閉上眼,眼前就掠過長劍捅穿那個天樞衛胸膛時的場景。血順着劍身流下來,流到她的手上,滾燙而黏膩。
……她殺人了。
晏涔越躺越煩躁,索性坐起身,放輕了腳步,打開門想看看沈釋去了哪,可惜什麽也沒看見,只能又認命地躺回來。
她随手抖了下被子,重新鋪平,驟然發覺手上勁力似乎……不太對。
晏涔愣了下,盯着自己的手看了片刻,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兩只手都在顫抖。她垂着眼,眼尾長睫微垂,将圓潤的眼型勾勒出了一尾修長淩厲的弧度。
咬着牙,用一只手抓住另一只手腕,想要強行壓下。
體內澎湃的殺意讓她渾身顫栗着。
除了到達極點的憤怒,她好像還在……興奮。
兩只克制不住顫抖的手捂住了臉。
不知過了多久,模糊的淅瀝雨聲中,出現一道清晰低柔的嗓音:“睡不着?”
晏涔的思緒猛地被拽回來,鼻腔裏的血腥味散去,她又重新聞到了空氣中濕潤的水汽。
“……嗯。你怎麽知道?”
“聽見你要把自己翻成麻花了。”沈釋走了過來,在榻邊坐下,伸出自己的手,“要握着嗎?”
晏涔擰過上半身,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她剛到萬福觀那會,不敢自己睡,還怕黑,必須燃着燭,便纏着師兄陪她,等她睡了幫她滅燭。
沈釋一開始坐在案前看書,後來見她老是翻來覆去,索性坐在她床邊,強行鎖着她手腕,逼她老老實實躺着。
沒成想,她真切地感受到身邊有人守護,知道自己安全,慢慢的也就安心下來,能睡着了。
于是後來,沈釋乾脆就一只手拿着書看,另一只手任她抓着,直到她八歲敢滅蠟燭再睡覺,夢魇也幾乎沒有了之後,才不再陪她。
十九歲的晏涔遲疑了一下,果斷将自己的手放進了師兄掌心。
師兄的手掌比七歲時寬大很多,能将她的手完全包裹起來。晏涔清晰地感受到他指骨修長勁瘦,指腹和掌心的薄繭有些粗糙,輕微地紮着她。
師兄的手,在戰場上應當殺過無數人吧?他……也會像自己這樣嗎?
沈釋大概是剛清洗完她的手刺回來,肌膚微潤,但依舊溫熱。
熟悉的熱度順着皮膚流淌入心口,不安分的心跳立刻平靜下來。
“怎麽了,還在想今晚的事嗎?”
“嗯……也不是,就是第一次殺人,有點別扭。”
“別扭,”沈釋怔了下,低聲重複了一遍,“是在害怕?”
晏涔靜了靜,“是也不是。好像是興奮。”
沈釋握着晏涔的那只手驟然收緊。
接着,又聽晏涔溫吞地說:“……所以才覺得害怕。”
對自己克制不住的殺意和興奮而感到害怕。
她怎麽會這樣?她難道是天生的惡人嗎?
“……那我這些年修行攢的功德可怎麽辦啊?”晏涔憂愁地說。
沈釋似乎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笑了下。太暗了,晏涔看不清沈釋的神情。但沈釋力道很緊地握着她的手,這讓她很安心。
她能感覺到沈釋的拇指輕輕摩挲着她的指骨,不知是不是錯覺,這份輕柔幾乎帶上疼惜的意味。
頭頂傳來的聲音低啞:“不用怕……你只是還沒學會怎麽使用自己的力量。我會教你。”
晏涔似懂非懂。
總之是師兄會幫她守護她的功德的意思吧?
沈釋突然問她:“那時候……你被丢下馬車之後,還發生了什麽?”
晏涔不知道沈釋怎麽又想起來問這個了,她半閉着眼,語氣故作輕松,“有一個大娘也在逃命,我正好砸她面前了。這大娘倒是也不挑,把我扛起來就跑。”
她輕描淡寫地陳述了大娘中箭,又将她藏在了自己身體底下,用一口鄉音嘶啞告訴她,別出聲。
她也不知自己是吓暈了還是太能忍,總之被層層屍首擋住,當真沒被發現。
再後來就是被路過的雲山道長刨了出來,帶回了萬福觀,在深山中自由自在地平安長大。
晏涔一直覺得,這是因為在讓她經歷了被抛棄的倒黴透頂之後,虛空中的那位神明也覺得太過分了,所以大發慈悲擡了下貴手,給她留了這一星半點的“僥幸”。
說着說着,晏涔的聲音小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