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孤身祭父 一個人(1 / 2)

元子 與虎三問 2273 字 12小时前

第80章 孤身祭父 元子一個人

(一)

淩晨, 謝峖從郗家出來,牽着馬,獨自走在空無一人的街巷。剛才拂袖而去的怒意已漸漸平複, 郗欩的話還在腦內盤旋:“謝三希望元子死在北伐路上。”

郗欩誣蔑他,他從來沒有那樣想過。噩夢如影随形, 他在夢境裏煎熬了十六年, 元子的死是他最大的恐懼。他愛元子, 他們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 郗欩為何非要這樣講?

郗欩說不讓他空跑一趟,真正要告訴他的,難道藏在這句話裏?

謝峖恢複理智, 盤算了一下,暗道不妙。

但既然如此,元子和兄長應該都沒有大礙, 虛驚一場。

死生面前無大事,謝三郎才不是郗欩小人揣度的那樣。

他放松下來, 擡頭看月亮,想起元子與衆不同的琥珀色眼睛, 心中一萬個慶幸。

第二天一早, 謝峖讓人去臺省告假, 說花粉症複發,需靜養幾日, 自己則出了城。他來到碑前, 重溫那句“有女元子, 克紹家聲”。

東側是新建的墓廬,正屋、廚房和仆役房皆有,供祭掃者臨時居住。他讓跟來的家仆和婢女打掃了正屋, 把随身的衣物書卷安置進去。

接下來的幾日,他便住在了這裏。

每日清晨,他先去墓前祭拜,而後回到屋中,處理烏衣巷送來的信函。午後他會沿着墓園走一圈,檢查修葺的細節,吩咐工匠做零星調整。黃昏時,他往往在山上随意走走,遠望夕陽沉下去。

他不急不躁,仿佛只是來督工收尾,可實際是在等消息。

兄長的消息遲早會來。兄長永遠不會抛棄三郎,三郎也永遠記得兄長的好。

至于元子,待她平安歸來,他要當着桓伯父的面,向她求親。他要告訴她,陳郡謝氏可以成為她的後盾。

屆時郗欩一定極盡挖苦嘲諷:“元子是大司馬,要你陳郡謝氏當後盾?你陳郡謝氏拿元子當後盾還差不多!”

想到郗欩的嘴臉,謝峖就腹诽,此人毛發過旺,難怪總不能心平氣和講道理。

元子是大司馬,手握半壁江山和過半軍隊,她要江山易主,司馬氏單憑自己反抗,大概是螳臂當車。但司馬氏背後站着舉國的門閥世家,若元子硬來,勝算難料。

王敦便是前車之鑒。

王敦當年欲圖篡位,琅琊王氏內部亦或暗或明反對,他殺得人頭滾滾都無用,最後在軍中重病,憤恨死去。其後司馬氏戮屍,将他的首級懸挂在建康朱雀橋示衆。

京中流傳,桓元子途經王敦墓,曾連嘆數聲,由此可見其心術不正。此事并不合理,極有可能又是一個謠言,但謝峖實在不願桓真落到和王敦一樣的慘烈結局。

與其勝算難料,不如換一種方式。陳郡謝氏和建康的門閥世家多有姻親往來,譬如謝仁祖就是皇後的舅父,其他方面的關系亦是萬千重。一旦謝氏以聯姻公開為元子背書,大家都是親戚,誰也不想看到內戰。

這和王敦及琅琊王氏的情況不同。元子要的是北伐和統一,不像王敦要的是龍椅。陳郡謝氏和琅琊王氏也不一樣,琅琊王氏欲作門閥之首,謝氏卻不争鋒。

謝峖想了又想,覺得桓真本質上并無反心,她父親就是被蘇峻之亂害的,她不會願意自己成為另一個蘇峻。她需要的是一個中間人,把她并無反心這句話變成門閥世家肯信的承諾。謝氏願意為她擔保,她也應該願意被謝氏擔保。

這也有先例可循。當年庾亮與陶侃勢同水火,最後也是靠人居中調和,以陶侃退鎮荊州了結。元子的處境與陶侃相似,都是功臣之後,都有北伐之志,都因京中猜忌而心生怨憤。陶侃能善終,元子為何不能?

謝峖相信這是可以做到的,只要給他機會開口。

(二)

桓真父親的墓地說是在城郊,實則距離建康不近,是個清靜地方,往來消息不便,但快馬每日通傳一次通常也夠了。

謝峖在山中的時日,想起自己曾承諾桓真搜輯庾異生前的書翰文稿,待她回建康時親手送給她,遂命家仆回烏衣巷取。他閑着也是閑着,心想不如再為她做些事。

家仆前腳走,建康的快馬飛報後腳來。

郗欩的父親乞閑職歸隐,請求由桓真統率京口兵馬。

謝峖聞訊,第一反應是确認桓真平安了!

但第二反應接踵而至。

郗愔此時乞退,朝廷肯接,除非北邊真的撐不住了。

洛陽圍城,姚襄重傷,謝奕失聯。若秦軍真如謠言所說趁勝南下,沿颍水渦水直撲淮河,壽春便是最後一道大門。京口兵歸桓真是救命,說明建康無人能擋了。

謝峖心急如焚,立即就要出發回建康。亂局已至,他怎能躲在山中。他當一如元子和兄長,挺身而出,救國家于危亡,救百姓于水火!

他正要下山,山道上出現了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墓園裏,移栽的杏樹早就活了,枝頭挂着漂亮果子。悠悠夏風穿過松柏,甬道落了細碎葉影。白衣,素髻,沒有儀仗和随從,元子一個人來了。

謝峖驚喜,卻也怔愣在原地。

元子竟然一個護衛也沒有帶。在洛陽時,他讓她輕車簡行,是不想她帶兵吓到建康,不是讓她一個護衛不帶!

除非她和司馬氏談好了,可這種事怎可能繞過他談好?又如果能談好,那北面就确實危急,司馬氏不得不低頭。但若危急,她怎可能丢下前線不管?反過來,若北面無事,她孤身來建康祭父,她不知道有多危險嗎?

每一個推測,都被他自己推翻。

謝峖重新注意到桓真今日的妝扮。

白衣是女郎的白衣,素髻是女郎的素髻,素髻上纏着熟悉的丁香緞帶。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所有紛擾,此刻都已不重要。

元子活着回來了,還系着他喜歡的發帶。

“元子,我的元子!”

(三)

謝峖激動不已,卻想到這是在岳父墓前。他克制道:“先給伯父上香。”

不多時,家仆和婢女端來祭品,在墓前石案擺開。

桓真在案前跪下,焚了香,伏地叩拜。

她執壺斟酒,奠于碑前,結束時,再度叩首。

她伏在拜臺石板,許久沒有起身。

謝峖一直守着她,察覺情況有異,趕緊上前,将她扶起。

“元子,怎麽了?”

隔着夏衫,謝峖發現她瘦了不少。他握住她的手腕,發現脈搏跳得又快又虛。

“到底怎麽了?”他緊張道。

桓真道:“趕路有些累,無事。”

謝峖道:“不要瞞我,元子。”

桓真道:“不妨事,只是墜馬撞了頭,養些時日便好。”

謝峖聽得心碎,墜馬、撞頭,性命攸關之事,被她輕描淡寫。

“消息說,你在陳倉道重傷,生死未蔔,是指這個嗎?”

桓真道:“別擔心,已經回來了。”

謝峖原本準備了滿腹的話,等桓真祭拜結束後在墓前說,可現在看她都站不穩。他又想,她打扮成女郎,系着他喜歡的發帶,一切盡在不言中了。自己是伯父生前誇過的晚輩,又把伯父的墓修得這樣好,碑文寫得這樣用心,伯父也不會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