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靈(四)
“這靈根才積攢了兩個……還有三個呢!”陶仄葵坐在臺階上打量着靈根。
兩個形态各異的靈根,卻都透露着純淨的光。
昭喚貼近陶仄葵摸了摸她的頭道:“大人一天積攢一個,五天也就完成了。”
陶仄葵點了點頭道:“真是辛苦你了。”
昭喚低頭看着陶仄葵下垂的睫毛,嘴角不由得上揚。
——葵大人明明自己都很累還在安慰我……
——我根本一點也不累啊……
他間陶仄葵突然情緒低落,蹙起了眉頭,她說:“還真有點舍不得他們……這一別就都是永遠。”
“可是你不也是在他們的經歷中學會了什麽嗎?你一直在成長啊,一直在變強。”
陶仄葵擡頭盯着昭喚,昭喚的心突然悸動,這麽可愛的小姑娘,就像一直棕紅毛發的小貓。
那麽漂亮的唇形,瓣若桃紅。
“這哪裏一樣了?”
這時,陶仄葵從口袋裏拿出一包糕點,小心翼翼地拆開。
“葵大人不是要減肥嗎?”
“這你不懂了吧,這是獎勵餐……”陶仄葵滿足地張大嘴咬了一口,随後她又哭喪着臉道:“我吃完絕對減肥!”
“葵大人根本不胖,天天做任務跑來跑去打打殺殺,怎麽可能會瘦不下來。”
陶仄葵只是搖了搖頭,一言難盡的樣子道:“越累越想吃啊……”
昭喚看着陶仄葵低頭啃糕點的樣子,忽然覺得心跳加速。
她嘴角沾着奶油,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松鼠。
“葵大人。” 他溫聲開口,指尖輕輕擡起她的下巴,“你這裏……”
陶仄葵茫然擡頭,嘴裏還含着半塊糕:“嗯?”
昭喚的目光落在她亮亮的嘴唇上,喉結滾動。
——好想親。
——親一口,她不會吓到的吧?
“明明兩情相悅,我主動一點沒什麽的吧?”
就在昭喚緩緩俯身,對着她的側臉準備親嘴角的時候,陶仄葵突然臉色一變,捂住肚子:“等、等一下!”
昭喚僵住:“怎麽了?”
“我要上廁所!”
她以百米沖刺的速度沖向新建的室內廁所。
一陣涼風吹過,回廊下只剩他一人,和地上孤零零的半塊從陶仄葵嘴裏掉出來的糕。
他緩緩蹲下,撿起那塊糕點,陷入沉思。
——所以,她到底有沒有察覺我的意圖?
——還是單純……真的尿急?
陶仄葵坐在馬桶上,長舒一口氣。
她擦了擦汗,突然一愣,“等等,昭喚剛才是不是想幫我擦嘴?”
她摸了摸嘴角的奶油,恍然大悟。
“可是我剛剛餘光感覺他要……是我想多了嗎?”
她心裏暗暗地想,下次再發生這種事,她絕對把頭轉向他,清清楚楚的看他到底想乾什麽。
當陶仄葵神清氣爽地回到回廊時,昭喚已經恢複了翩翩公子的模樣,只是手裏多了杯涼透的茶。
她笑容燦爛:“謝謝你的提醒呀,我嘴角的奶油擦掉了!”
昭喚一口茶噴了出來。
雷母踏入屋內時,指尖纏繞的雷紋不自覺地黯淡了幾分。
屋內未點燈,唯有窗外一縷殘陽漏進來,落在小七郎的綢帶上。
他倚在窗邊,九尾松散地垂着,像一灘被雨水打散的紅砂。
小七郎在一家他從小就喜歡去的茶坊閣樓之中。
“徒兒。”
她喚得比平日輕,卻見小七郎指尖一顫,酒壇裏的殘酒晃出半圈漣漪。
“師父。”小七郎沒回頭,蒙着眼的綢帶被夕陽染成血色,“您不該來。”
雷母的掌心凝出一團溫潤雷光,照亮他瘦削的側臉:“青丘棄你,雷澤永遠是你的家。”
小七郎低笑,指尖無意識摩挲着酒壇上的一道刻痕——那是某日陶仄葵帶來的梅子酒,壇底還沾着她指甲刮過的痕跡。
“弟子如今這副模樣……”他擡手碰了碰綢帶,“怕污了師父的雷池。”
雷母突然掐住他的手腕。
磅礴的雷靈湧入經脈,卻在觸及妖丹時驟然潰散——那裏纏繞着一縷陌生的香火氣,城隍廟特有的沉檀味。
小七郎立馬抽回手,怕她感覺到自己的神格缺少了。
“跟師父回雷澤吧……”
“多謝師父好意,不用了。”
雷母皺起眉頭道:“難道你要城隍封印你一輩子?”
“她能送些傷藥來。”
“傷藥?”雷母冷笑,“雷澤缺靈丹妙藥?需要個乳臭未乾的城隍……”
“師父。”
他突然擡頭,明明蒙着眼,卻讓雷母的話卡在喉間。
幾百年前誅仙臺邊,少年渾身是血地跪着,也是這樣一句“師父”,求她別管。
雷母的雷霆在袖中無聲湮滅。
“三日後,北荒的雷劫木結果。”她轉身時衣擺掃落空酒壇,“對你眼睛有益。”
小七郎聽着壇子滾動的聲響,忽然問:“師父可知...被剜目的狐妖,最怕什麽?”
“怕什麽?”
“怕好心人點燈。”他指尖凝出一簇狐火,又掐滅,“明明看不見,偏要告訴你天亮了。”
雷母不甘心的離開了。
夜風掠過荒村,陶仄葵的小皮鞋踩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脆響。
她和昭喚剛踏入這座廢棄的農院,一股腐朽的黴味便撲面而來。
院中雜草叢生,月光慘白地鋪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層薄霜。
“這地方陰氣太重。”昭喚皺眉,指尖符微微發亮,照亮了院中央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陶仄葵沒應聲,目光死死釘在樹乾上。
她一驚,那樹皮上,似乎隐約浮着一張人臉。
“昭喚你看看那樹,怎麽感覺……”她剛要邁步走近去,昭喚拉住了她的腰帶。
“葵大人,我去看看。”
“哎呀沒事的啦。”
她走近幾步,指尖輕輕撫過粗糙的樹皮。
觸感冰冷,像是摸到了死人的皮膚。
突然,樹皮下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像是被捂住嘴的哭聲。
陶仄葵猛地縮回手,心跳驟然加快。
“昭喚!”她壓低聲音,“這樹真的不對勁!”
昭喚快步上前,符光映照下,樹皮的紋路詭異地扭曲起來,漸漸形成一張清晰的人臉——凹陷的眼窩,張大的嘴,像是被活生生按進樹乾裏,痛苦地凝固在了最後一刻。
陶仄葵的指尖微微發抖。
她聽說過這種邪術,名叫“鎖靈入木”,将活人的魂魄強行封入樹木,使其永世不得超生。
可是她從未想過這個都市傳說是真的。
“誰乾的……”她喃喃道,掌心貼上樹乾。
一瞬間,無數破碎的畫面沖進她的腦海:
火焰,整座院子在燃燒;
慘叫聲,一個老婦被人拖向槐樹;
咒語聲,低沉惡毒,像是毒蛇吐信……
她猛地抽回手,冷汗浸透後背。
“你怎麽了?”昭喚把着陶仄葵的肩膀,陶仄葵搖了搖頭道:“很……恐怖……很惡心……”
樹皮上的嘴突然動了。
“救……我……”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
陶仄葵的呼吸一滞。
這種被活生生囚禁的痛苦,仍讓她胃部痙攣。
昭喚的符已經燃起,他沒立刻動手,而是看向她:“葵大人,超度,還是滅殺?”
陶仄葵咬唇。
滅殺容易,一道黃符就能讓這棵樹灰飛煙滅。
可她忍不了心。
“可是我想救她出來。”她下定決心,“哪怕只剩一縷殘魂,也該入輪回。”
昭喚點頭,手猛地按在樹乾上,電光如蛇般纏繞整棵樹。
樹皮開始龜裂,那張人臉扭曲得更厲害,發出刺耳的尖嘯。
陶仄葵迅速結印,往生符化作金光滲入裂縫。
樹乾突然炸開一道裂痕,一股黑氣噴湧而出,在空中凝結成一個模糊的老婦身影。
她佝偻着背,渾濁的眼睛盯着陶仄葵,嘴唇顫抖:
“謝……謝……”
話音未落,陶仄葵便發現了魂魄的不對勁,她緊忙拿出一張空白的黃符将魂魄封印在裏面。
夜風再起,院中寂靜得可怕。
陶仄葵低頭看着手裏的灰,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惡毒的人?
昭喚輕輕按住她的肩:“怎麽了?”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槐樹,道:“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曾經我聽說過這種都市傳說,這些都是咒語封印的,所以……根本就沒辦法淨化,我剛剛感受到了靈魂有一點點奇怪,我怕惡靈害人……”
“或許你說的是對的,我相信你。”
陶仄葵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