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鬼(二)
他們走上了這座橋。
顏如溫顏如涼在前面帶路,時不時回頭看他們一眼。
顏如溫開口道:“大人……我不知道您可以幫我們,如果我早知道,絕對不會傷你們的。”
“哥哥說得對。”顏如涼點了點頭。
陶仄葵剛開始還覺得他們長的吓人,現在一看都是可愛多了,就像小孩子,那種普通小孩子。
——這就是捉鬼多了的魅力嗎?
“如果我是鬼的話,我也不會想到啊,所以我還挺理解你們的,沒關系啊。”陶仄葵笑道。
霧氣像浸了冰水的棉絮壓下來時,驚飛的麻雀在霧中撞上無形的牆,墜落時發出的悶響裏,竟混着孩童般細碎的嗚咽。
陶仄葵蹲身去觸欄杆,指尖剛陷進刻痕的凹陷,那些紋路就像活了般蠕動起來。
黏
膩的濕冷液體順着指縫往上爬,腥甜的鐵鏽味鑽進鼻腔的瞬間,她眼前突然閃過一片猩紅,有無數雙模糊的手在霧中抓撓,指甲縫裏嵌着乾枯的藍花楹花瓣。
她瞬間收回手,不由得犯惡心。
“就是這裏了。”昭喚道。
陶仄葵按住顏如涼發抖的肩膀,卻發現孩子的脖頸上不知何時爬滿了淡青色的紋路,像橋欄上蔓延的苔藓。
妹妹懷裏的布娃娃眼睛是黑紐扣,此刻卻滲出濃稠的黑液,順着娃娃的臉頰往下淌,在裙擺積成小小的水窪,倒映出橋上空扭曲的霧影。
“這是怎麽了?”陶仄葵問。
橋板“吱呀”聲裏混着磨牙般的輕響,仿佛有無數牙齒在啃噬橋樁。
霧氣中浮起的光點忽明忽暗,湊近了才看清,那是無數雙瞪大的眼睛,瞳孔裏映着重複的畫面:一個女人牽着孩子的手走過橋,走三步便回頭一次,直到身影消失在光暈裏,眼睛才緩緩閉上,眼角滲出透明的淚。
“這是他們的精神。”小七郎開口道。
“什麽意思?”沒等小七郎回答,她自己似乎就明白了。
這是說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是兄妹倆長期以來崩潰的神經帶來的精神污染。
這裏是他們的精神,最崩潰的精神。
這麽小的孩子,能想到唯一尋找媽媽的辦法是利用其他無辜的孩子,說明他們也崩潰到一定程度了。
陶仄葵取出青玉簪的瞬間,那半塊玉突然發燙,燙得她指節發顫。
化作的玉蝶翅膀殘破,每振翅一次就掉一片碎光,飛着飛着突然停頓,在霧中映出一張模糊的臉,那是兄妹倆的媽媽,可她的嘴角正以詭異的角度咧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無聲地尖叫。
顏如涼突然捂住耳朵,尖叫着說“媽媽在罵我”,陶仄葵下意識連忙抱住了她。
“別看那些影子。”陶仄葵的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按住孩子的後腦勺往懷裏按,卻感覺有冰冷的氣息順着脖頸往耳蝸裏鑽。
耳邊突然響起無數重疊的低語:“是你沒看好妹妹”
“媽媽走了都是你的錯”
“橋會吃掉不聽話的孩子”。
那些聲音越來越近,像無數根細針往太陽xue裏紮。
顏如溫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又突然咯咯笑起來,笑聲尖利得像玻璃摩擦。
——嘩啦。
池水突然沸騰,一枚銀鈴破水而出。
“我的媽媽丢了……我們把媽媽弄丢了……”這兩句話不停在回響,如同山谷餘音。
顏如涼的眼睫顫了顫,虛弱地伸手去夠:“這是……母親的……”
銀鈴無風自動,發出清越的聲響。
陶仄葵看見小七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的狐耳捕捉到了人類聽不見的頻率。
昭喚道:“有人在橋那邊搖鈴。”
昭喚的孔雀翎突然全部炸開:“不對……”他的聲音罕見地緊繃,“這鈴铛是……”
“轟!”
噴泉池炸開漫天水花,水幕中浮現一個被鐵鏈鎖住的女子身影。
她枯瘦的手腕上系着同樣的銀鈴,正瘋狂搖晃着,每一下都讓鎖鏈滲出更多鮮血。
“那是……”
她看見顏如溫撲向水幕又被彈開,少年羅剎的嘶吼聲裏帶着她從未聽過的哭腔:“母親!我們在這裏!看看我們啊!”
小七郎揮手,鬼火劈向霧氣,突然霧中炸開一片灰黑色的粉末,落在身上竟像螞蟻般往毛孔裏鑽。
他咬着牙往前走,每一步都感覺橋板在往下陷,仿佛腳下踩着的不是木頭,而是無數柔軟的軀體。
陶仄将發燙的青玉簪按在顏如溫眉心,孩子的抽搐突然停止,卻眼神空洞地喃喃:“媽媽說橋會餓……”
光暈裏的呼喚終于清晰,卻裹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顏如溫拉着妹妹撲過去時,陶仄看見光暈中的媽媽身影在扭曲。
她的手明明在擁抱孩子,指縫間卻滲出黑色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上孩子的手腕。
妹妹懷裏的布娃娃突然掉在地上,娃娃的頭“咔噠”一聲轉向陶仄葵,嘴角的裂縫裏流出黑液,在橋板上寫出歪歪扭扭的字:“留下來陪我”。
“他們在放大你的恐懼。”昭喚突然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陽xue,他盯着那些往孩子皮膚上鑽的青紋,聲音卻異常堅定。
“那不是媽媽的聲音,是橋在偷你們的記憶!”陶仄葵的話音剛落,玉蝶突然發出強光,那些低語和幻覺瞬間碎裂,像被戳破的肥皂泡。
光暈中的媽媽身影漸漸清晰,青痕褪去,絲線斷裂。
當她看清橋上那兩個熟悉又陌生的小小身影時,整個人像被驚雷劈中,猛地後退三步。
後背重重撞在無形的屏障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