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情(一)
雷母殿的雷光比往日黯淡了三成。
雷母坐在殿中最高的玉座上,戰裙的金邊蒙上了層灰,鬓角竟生出幾縷銀絲。
她望着玉榻上沉睡的小七郎,掌心還殘留着灼燒般的疼,剛才那道斷情咒,她幾乎耗盡了千年仙力,才硬生生将他魂魄裏纏着陶仄葵的情根連根剔出。
那情根纏得太深,像株寄生的藤蔓,早已與他的狐火靈力盤結在一起。
剔除時,小七郎的魂魄劇烈震顫,狐尾繃得筆直,喉間溢出痛苦的嗚咽,聽得雷母心頭發緊。
可她不能停,只要這情根還在,這只狐貍遲早會為了那小城隍,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她擡手,指尖凝出最後一縷淡紫色的仙力,輕輕點在小七郎的眉心。
那處曾因想起阿绾而發燙的位置,此刻被仙力覆蓋。
關于陶仄葵的記憶碎片如被潮水沖刷的沙畫,一點點淡去、消散。
從衡山初遇到幽冥池相護,從城隍廟裏的并肩到天牢外的牽挂,全沒了。
小七郎的眉頭漸漸舒展,呼吸變得平穩,只是那雙總是燃着火焰的瞳孔,在沉睡中蒙上了層淡淡的灰,像被澆熄的餘燼。
雷母撐着玉座扶手站起身,每走一步都覺得仙骨發沉。
她走到案前,拿起小七郎常用的那支狐毛筆,那是他小時候用自己蛻下的尾毛做的,筆鋒帶着點桀骜的硬。
她蘸了朱砂,模仿着他的字跡,在城隍府的契約紙上寫下“解除契約”四個字,末尾落下他的狐爪印。
寫完,她将信紙折好,塞進特制的雷符信封裏。
符紙會自動飛向陶仄葵,帶着雷母刻意壓低的、模仿小七郎的靈力波動。
她知道這信寫得破綻百出,小七郎從不用這種規規矩矩的折法,他的爪印總帶着點斜,像他本人一樣不肯服帖。
可她賭的是,陶仄葵再聰明,也想不到她會做到這一步。
三日後,雷母殿的結界外,陶仄葵站在紫電交織的光壁前,手裏捏着那封雷符信。
信紙被她捏得發皺,四個字刺得她眼睛疼。
她第一次收到這封信的時候,甚至急得都要哭出來了,她感覺她的世界一瞬間都沒了顏色,感覺心都不在了。
曾經他承諾過他不走,如今這是要乾什麽?
明明還好好的,現在卻要解除契約……
陶仄葵不信,也不敢信。
可她更在意的是信封角落,那裏沾着點極淡的雷母殿特有的硫磺味,不是小七郎身上的狐火焦香,還有那爪印,太規整了,小七郎上次給她畫護身符時,爪尖故意多勾了道小尾巴,說“這樣才像我護着你”。
“這絕對不是真的……!”
她對比着曾經小七郎給她寫過的信,就連字跡是不一樣的,這都是能看出來的。
所以她來了,她是來搶人的。
——這不是小七郎寫的,絕對不是。
“雷母娘娘,我知道小七郎在裏面。”陶仄葵對着光壁喊道,月祭刀在掌心亮起。
“您放我進去見他一面,就一面。”
光壁紋絲不動,只有紫電噼裏啪啦地炸響,像在警告。
陶仄葵咬了咬牙,催動城隍印的靈力,月祭刀劃出銀弧,竟在光壁上劈開一道縫隙。
她閃身進去時,正撞見雷母站在殿前的雷紋柱旁,玄色戰裙的裙擺掃過地面,帶起的風裏裹着虛弱的仙力,她竟比三日前蒼老了許多。
“你不該來的。”雷母的聲音有些沙啞,沒了往日的雷霆氣勢。
但是她早就料到她會來了。
陶仄葵目光穿過殿門,落在玉榻邊那個紅衣身影上。
“雷母娘娘,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小七郎正背對着她站着,手裏把玩着那支狐毛筆,尾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着地面,動作還是她熟悉的樣子,可周身的氣息卻冷得像冰。
“我不明白為什麽他來到了這裏,就想跟我解除契約。”
“小城隍,你不能把什麽事都怪罪在我身上吧……”
陶仄葵有些氣憤地看着雷母,輕笑道:“雷母娘娘認為我是傻子?”
據陶仄葵的分析,這一切應該都是雷姆娘娘調唆的,雷母娘娘很愛小七郎,所以一定會讓小七郎去除一切他的絆腳石。
“一定是這樣的。”
而一個有複仇之心的人,不該有軟肋,陶仄葵是他的軟肋。
“小七郎。”她輕聲喚道,心跳得厲害。
小七郎轉過身。
他的眼睛很暗淡,卻沒了往日的熾熱,像兩簇被精心控制的火苗,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甚至帶着點不耐煩的疏離。
他沒有開口說話,眼神比幽冥池的水還冷。
陶仄葵的心猛地一沉,卻還是強笑着舉起那封信:“這信……不是你寫的,對不對?是雷母娘娘逼你的?”
她甚至不顧雷母娘娘的面子,直接問了出來。
小七郎瞥了眼信紙,眉梢挑了下,像是聽到了什麽可笑的事:“是我寫的。”
他走到案前,拿起另一張契約紙,用那支狐毛筆在末尾落下爪印,這次的爪印,和信上的一模一樣,規整得沒有絲毫多餘的勾連。
“解除契約,是我自己的意思。”
陶仄葵的呼吸頓住了。
“你還想怪罪我的師父?你算什麽?”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雙曾映着她身影的鳶青色瞳孔裏,此刻只有一片空白。
她想起他在幽冥池用後背替她擋黑蓮咒的決絕,想起他攥着桂花糕時指尖的溫度,想起他吼着“我欠你的還沒還清”時的狼狽。
那些明明是刻在骨子裏的東西,怎麽會說沒就沒了?
“你說謊!”她上前一步,月祭刀掉在地上。
“你忘了?難道你忘了這一切嗎?”
“沒忘。”小七郎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但護你太麻煩了。”
“麻煩?”陶仄葵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唇角發僵。
——難道對我的種種包容都是裝出來的?
這句話沒說完,就被小七郎冷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他眉梢挑得更高,像是覺得她在說什麽莫名其妙的話:“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他轉身将契約紙推到她面前,爪印的邊緣泛着狐火的焦痕:“我要複仇,手會沾血,我不想讓你碰血。”
這話是雷母教的,說這樣最能戳中那姑娘的軟肋,她最怕的就是成為他的累贅。
陶仄葵的心猛地一縮。
來了。
她就知道,他不是忘了,是因為害怕。
怕他的複仇之路太險,怕那些黑蓮咒、那些教徒會傷到她,所以才用這種最傷人的方式推開她。
——一定是這樣的……
他總是這樣,把所有危險都自己扛。
“我不怕。”她往前挪了半步,月祭刀在掌心轉了個圈,刀光映着她眼底的倔強。
“殺羅剎,我也有份,她欺負你,我要為你報仇。”
“兩不相乾……”陶仄葵重複着這五個字,心口像是被鈍刀反複切割,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他盯着她的眼睛,看見裏面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心裏突然泛起一陣莫名的刺痛,像被什麽東西輕輕蟄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陶仄葵看着他冷漠的臉,突然明白了,不是雷母逼他,是他真的變了。
那些關于她的記憶,那些讓他甘願舍命的牽挂……他怎麽這麽絕情?
“可是這怎麽可能呢?”
陶仄葵看着他緊繃的下颌線,看着他尾尖繃得筆直的弧度,突然吸了吸鼻子,像是懂了:“你就是怕報仇的時候護不住我,怕我出事……你故意這樣說的對不對?”
小七郎沒接話,算是默認。
他聽見雷母在柱後輕輕咳了一聲,那是在提醒他別多言。
“我不簽字。”陶仄葵突然抓起契約紙,用力揉成一團。
“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想推開我,下輩子吧。”
她的倔強像根針,刺破了小七郎僞裝的冷漠。
他有點無措,腦子裏的空白更甚,只能搬出雷母教的最後一句狠話:“陶仄葵,你聽不懂人話嗎?”他往前走了半步,刻意讓語氣裏帶上從前的不耐煩。
她望着他,眼神裏有震驚,有痛苦,最後都化作一片深深的失望。
小七郎看見她攥緊了月祭刀,指節泛白,卻沒再争辯。
“你又不是人……”
“小七郎,無論你現在是不是清醒,你就記住,你永遠是我的人,除非有一天你完成了你的理想,否則我不會讓你離開的。”
小七郎仍然沉默着,眼神空洞無光。
“你跟不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小七郎的堅決讓陶仄葵有些詫異,更有些失望。
“愛回去不回去。”
她一把搶走小七郎手中的契約,握成了紙球塞進口袋,堅定地看着小七郎:“但是我永遠等你回家。”随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雷母站在柱旁,別過臉,不敢看陶仄葵的眼睛。
她贏了,小七郎再也不會為情所困,可心口那處因耗損仙力而空蕩的地方,卻像被塞進了團冰,冷得發疼。
陶仄葵撿起地上的月祭刀,指尖顫抖着拂過刀身。
她沒再說話,轉身一步步走出雷母殿,紫電光壁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像一道永遠關死的門。
殿內,小七郎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尾尖無意識地頓了一下,随即又恢複了漫不經心的擺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