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九)
陶仄葵愣在原地。
那張臉:
劍眉星目,清隽如畫,眉眼間帶着一股疏淡的倦意。
她認識他。
因為他是——亢遲。
那個把城隍之位傳給她的人。
陶仄葵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亢遲看着她,站起身,朝她拱手一禮。
“端迎姑娘。”他的聲音清潤如玉,“你回來了。”
——端迎姑娘。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幸好他不認識她,他眼裏看見的是端迎,不是陶仄葵。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點了點頭:“傷好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都覺得這話說得順口,好像端迎本就會這麽問。
亢遲唇角彎了彎:“好了。”他說,“多虧你。”
他看着她,目光平靜,卻又好像藏着些什麽。
陶仄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開視線。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她滿腦子都是問題,他怎麽在這兒?怎麽受的傷?怎麽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可她一個字都不能問。
“端迎姑娘。”亢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要下山歷練?”
陶仄葵回頭看他。
“谷主說的。”她點頭。
亢遲沉默了一瞬:“我跟你去。”
陶仄葵愣住,亢遲看着她,目光依舊平靜,道:“你救了我,我得還。”他說,“況且……我也該下山走走了。”
陶仄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半晌,她點了點頭:“好。”
下山的路很長。
陶仄葵走在前面,亢遲跟在後面,不遠不近,剛好三步的距離。
一路上他沒怎麽說話,只是默默跟着。陶仄葵偶爾回頭,總能對上他的目光,他看她時,眼神總是很淡,淡得像一潭靜水。
可陶仄葵知道,那不是冷淡。
那是他本來的樣子。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現一座小鎮。
鎮子不大,青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是些老舊的鋪子,有賣布的,有賣吃食的,還有一間小小的茶館。
茶館門口坐着一個老人,手裏拿着一把折扇,正跟圍坐的幾個閑漢說着什麽。
陶仄葵經過時,老人的聲音飄進耳朵裏:
“……話說那妖界,有一只九尾紅狐。”
陶仄葵腳步一頓。
——九尾紅狐?
“諸位看官,這故事信則有,不信則無。”老人的折扇輕輕敲了敲桌沿,“權當個樂子,聽個熱鬧。”
幾個閑漢紛紛點頭:“老爺子您講,咱們聽個樂。”
老人清了清嗓子,折扇一展:
“說那紅狐,生得一副好皮囊,紅衣紅發,九條尾巴比火還豔,可這狐不争不搶,整天懶洋洋的,曬太陽,喝小酒。誰打他他就打誰,打完就走,從不占地盤。”
一個閑漢問:“那他現在怎麽成妖界霸主了?”
老人笑了一聲:“這你就不知道了。那些被他打服的妖王,一個個都死心塌地跟着他。打着打着,那些地盤就都歸他了。”
另一個閑漢插嘴:“我聽說他單槍匹馬闖妖王殿?”
“何止闖。”老人的折扇一揮,“那一戰,他九尾齊開,狐火燒了三天三夜,妖王殿那些人,還沒反應過來就燒得屁滾尿流。從那以後,誰見了他的紅尾巴都得繞道走。”
陶仄葵站在茶館門口,聽着那些話。
——小七郎……妖界霸主?
她腦子裏浮現出那張臉——懶洋洋的笑,九條随意垂落的尾巴,還有那片金色的花瓣。
她現在在這裏,可他在哪裏?
老人還在講:“那紅狐啊,說來也怪,那麽厲害,偏偏一副懶洋洋的樣子,有人問他,你等的人什麽時候來?他就笑笑,說——快了。”
陶仄葵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亢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認識那個紅狐?”
陶仄葵轉頭看他。
亢遲站在她身後半步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臉上,淡淡的,卻好像在等一個答案。
陶仄葵沉默了一瞬:“這就是個傳說故事……我怎麽可能認識那個狐貍。”
亢遲點了點頭:“是啊,只是……傳說罷了。”說罷,沒有再問。
兩人繼續往前走。
身後,茶館裏又傳來老人的聲音,斷斷續續,随風飄散,陶仄葵的心思一直在那裏:
“……信則有,不信則無,諸位看官,你們信哪個,那就是哪個……”
陶仄葵的步子頓了頓。
她信。
她當然信。
可她不能說。
走了很遠,亢遲忽然又開口:“端迎姑娘。”
陶仄葵回頭。
夕陽落在亢遲身上,給他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他站在那裏,眉眼清隽,神色平靜。
“你剛才聽故事的時候,”他說,“眼睛裏有光。”
陶仄葵愣住。
亢遲看着她,唇角彎了彎,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他說:“這個故事對你很重要吧。”
陶仄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亢遲沒有等她回答,轉身繼續往前走。
夕陽裏,他的背影清瘦而挺拔。
“嗯,誰不想像那狐貍一樣,法力無邊呢。”陶仄葵淺淺笑着,裝作自己不信這個故事的樣子。
她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小七郎在當時是妖界霸主。”陶仄葵想着。
他們二人來到了這兒的客棧。
客棧不大,二層木樓,臨街而立。
陶仄葵要了兩間上房,亢遲一間,她一間,店小二殷勤地端來熱水和茶點,又添了兩盞油燈,笑着說“客官早些歇息”,掩上門走了。
陶仄葵坐在窗邊,望着外面的天色。
黃昏時還是晴空萬裏,這會兒卻暗得厲害,天邊堆着厚厚的雲,一層一層壓過來,像是有東西在裏面翻滾,風也起來了,吹得窗棂嘎吱作響。
她揉了揉眉心,覺得有些累。
今天走了太多的路,聽了太多的故事,見了太多的人。
尤其是亢遲。
她只感覺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身邊的人居然都是像一個圈一樣連了起來。
她知道了,似乎這就是諾比烏斯環。
那麽這個端迎是誰呢?
那麽暮璇對小七郎的接近……是否和端迎有關呢?
陶仄葵站起身,走到床邊坐下。
“算了,不想了。”
她只好勸自己先睡吧。
她是被雷聲驚醒的。
“轟隆——”一聲巨響,震得整間客棧都在抖。
陶仄葵猛地睜開眼,心跳得厲害。她坐起來,看向窗外,外面黑得像墨。
不,不對。
不是黑。
“這是天塌了吧?”
閃電一道接一道劈下來,把夜空撕成無數碎片,每一道閃電落下,都照亮那些翻滾的雲層,雲是青灰色的,厚得像是能擰出水來。
雷聲轟鳴不止,一下接一下,砸在屋頂上,砸在窗棂上,砸在她心上。
陶仄葵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不怕打雷,但她怕的是這種雷,這種毫無征兆、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雷。
這種讓她想起那個祭壇、那些白骨、那張醜惡嘴臉的雷。
又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整間屋子,那一瞬間,她看見窗外的樹影瘋狂搖晃,像無數只鬼手在抓撓。
“轟隆隆——”陶仄葵猛地縮進被子裏,雙手捂住耳朵。
她閉上眼睛,可眼前全是那些畫面:白骨壘成的祭壇,幽藍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