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八)
小七郎站在山門前,沒有擡頭看那道匾額。
他看過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是站在外面,一次都沒有走進去過。
這一次他往前邁了一步。
山門兩側的守衛在他跨過門檻的瞬間同時動了。
刀鋒從兩側橫切過來,動作快且整齊,像是演練過很多次。
他沒有避讓。
鬼火從他腳踝處升起,沿着地面向兩側蔓延,在他肩側形成一道弧形的火牆。
那兩柄刀在觸及火焰邊緣時停住了,刀刃上浮現出細密的裂紋,然後無聲地碎成幾段。
“啊啊啊!這力量……”
“不會是!”
小七郎沒給他們說下去的機會,一個響指,他們的頭就自己斷了下來。
兩個守衛低頭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刀柄,像是還在确認這到底算不算已經交過手。
他沒有回頭看他們,繼續往前走。
他走過青丘山門的時候,那道光在他身攏,像是一層被重新合上的殼。
風從他來的方向吹過來,吹動他衣擺邊緣的一點灰燼。
他走進青丘境內,腳步不快,像是正在用步幅重新測量這條他已經很久沒有走過的路的深度。
他經過第一道側門的時候,廊下有人,那人看見他,腳步頓住了,像是不知道該退還是該迎。
小七郎沒有停,只是從他身側經過,那人張了張嘴,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火焰沿着他經過的路徑緩慢延伸,像是一條正在被他重新标記的界線。
他走到青丘第一道內門前,停了下來。門是開着的。
像是已經有人提前知道了,像是有人專門為他留着這道沒有上鎖的縫隙。
他站在門口,夜風從門縫裏灌出來,裹着舊木和香火的氣味。
他垂眼片刻,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青丘的山門是關着的,小七郎走到門前,擡手按在門縫中間。
那道門從中間裂開一道縫,他沒有用力,是門自己松的。
守門的兩個人站在門內兩側,手按在刀柄上,但沒有拔,他看了他們一眼,他們松開了刀柄,他沒有停,繼續往前走。
山道兩側的樹在風裏微微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正沿着他的路徑被驚醒。
他經過第一道偏門的時候,廊下有人站在那裏,穿着舊袍,像是在等他。
小七郎沒有看他,也沒有放慢腳步。那人退了一步,讓他過去。
這一路上遇見了那麽多人,所有人都被小七郎的氣場吓到了,沒有一個人阻止他。
他走到第二道門前,門是虛掩的。
他推門進去,庭院裏空無一人,石桌上的茶還溫着,像是有人剛起身離開。
他繼續走,山道在腳下延伸,兩側的石燈在他經過時依次亮起,又在走過之後逐盞熄滅。
火光在他身後收攏成一線,又合攏成一點,然後徹底暗下去,像是他在重新定義這條路的邊界。
他走到第三道門前,門檻上坐着一個人,背對着他,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守。
他認出了那道輪廓,但腳步沒有停。
那個人在他接近時站了起來,讓開了一條足夠他通過的路,然後在他身後把門重新合攏了。
他走到內殿前的廣場時,風停了。
空地上沒有人,大殿的門是開着的,他站在廣場中央,腳踝處的火光正在向地面四周緩慢擴散,像一株正在從根部向外舒展的植物。
他站在那裏,目光落在大殿敞開的那道門縫上。
他沒有立刻走進去,像是在确認這道門确實為他敞開了,然後他邁過了門檻。
他繞過正殿的時候,側廊深處傳來一聲口哨。
短促,像是給什麽人遞信號。
他沒有停,也沒有加快腳步,只是沿着那條路繼續走,身後那聲口哨落下去之後,沒有任何腳步聲跟上來,像是吹哨的人自己也知道,不需要再确認什麽了。
他走到東院入口。
門是開着的。
霜牙站在院中,手垂在身側,指間夾着一根銀針。
他沒有擡眼,像是在等一個他已經确認過會來的身影。
“別來無恙啊七弟,殺了大哥以後,是不是感覺自己回來倍有面子啊。”
霜牙見小七郎沒有說話,有些氣憤地咬着牙。
“你母親的東西不在殿裏。”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父王早移走了,後山。”他擡起手,銀針在指間轉了一圈,又落回原位,“我把路給你讓開了,你還要站這兒聽我說話?”
小七郎沒有停步。
那根針脫手的速度快得幾乎沒有軌跡可循,像是直接從指間到達了他頸側的位置。
那根針停住了,針尖懸在他皮膚表面半寸處,沒有再往前推進,中間夾着一道極細的金色光絲,像是比頭發還細的線。
那根針在光絲中停了兩息,然後從針尖開始融化,融化的過程很安靜,像是一段正在被緩慢回收的溫度。
針身變成一滴暗綠色的液體,落在地上,滲入石縫,消失不見了。
霜牙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滴滲入縫中的液體,沒有說話,也沒有再摸第二根針。
“你真是個瘋子!”霜牙知道如今的小七郎已經不能惹了,他聞到了那個屬于小七郎的氣息。
他走過那口井,井沿上有一段新添的擦痕,像是被什麽硬物拖過。
他沒有低頭,火光沿着他經過的路徑自動蔓延,他走過的地方,那根灰線在他身後合攏成一道邊緣整齊的火痕,從院門一直延伸到他離開的方向。
他走到舊橋時,赤練站在橋中央,側着身,像是專程留出了一條可以通行的縫隙。
“後山路口的封條,三日前重新貼過。”聲音不高,像是怕隔牆有耳,又像是只是想讓他知道這句話,“膠沒乾透。”
那道沖擊波在抵達他身前時,被一道從地面升起的火牆截斷了,像是兩堵牆在橋面中央撞上,僵持了片刻。
然後那層沖擊波從中央開始裂開,向兩側偏轉,落入橋下的水中,沒有濺起水花。
小七郎走過他身邊的瞬間,火光在橋面上鋪開,沿着舊橋兩側的石欄緩慢延伸,像是一層正在被重新鋪設的表面。
橋面上的灰痕在他腳後合攏成一道整齊的線,橋邊石欄上殘留的舊痕被新的痕跡覆蓋。
“你到底要做什麽?”
小七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聽到這話眉毛都舒展了,他用他的兩根手指隔空捏住了赤練的腦袋。
“砰。”他用力一捏,鮮血四濺,赤練倒在了血泊中。
赤練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他在焚天站過的那道門前停了一瞬,門是關着的。
他沒有推門,只是看了一眼門縫,火從他腳踝處沿着地面滲入門底,沿着門縫邊緣繞了一圈,然後退回來。
像是一道已經不需要推開的門。
他轉身往該走的方向繼續走,就在這時,焚天的虎爪已經亮出:“你竟敢這樣不把我放在眼裏!”
他的虎爪切入小七郎身前的火幕時,那層火幕沒有碎裂,而是順着他的爪尖卷曲、纏繞,像是要将他的整只手裹住。
焚天沒有收手,他的虎爪沿着那道火幕的內側切過,劃出一道弧線,火幕表面被撕開一道細窄的裂口。
那道裂口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在虎爪劃過之後便重新合攏了。
焚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虎爪,指尖那層薄薄的火焰正在緩慢褪去,留下一道正在變淡的灼痕。
“你就這點本事?”小七郎對這位五哥很是期待,這位狐王重點培養的人,居然才這個水平。
“你看不起誰呢?!”焚天的眼神中燃燒出嫉妒與恨的火。
“整個家族最受寵,最讓人尊敬的,居然是你這樣的敗類。”他的狐眼蔑視的盯着焚天,焚天的身體竟動不了了。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帶着狐貍那最魅的樣子,輕輕吹了一口氣,火便在焚天的雙手上燃燒。
“啊!你這個賤狐貍!”
聽着焚天的慘叫,後山入口處有一道新門。門框上的木紋還沒有被風磨平,門縫下方有一道半撕的封條,那道封條已經被撕開一半了。
他擡手,指尖按在封條被撕開的位置,那道剩下的半截封條在火光中自行卷起,燒成一段細灰,落在地上。
在他指尖落下的位置,那道光沿着門縫滲入,門從內側向外無聲打開。
門軸沒發出聲音。
他站在門口,風從裏面灌出來,帶着舊木和灰塵的氣味。
火光在他身後沿着他來的方向緩慢回縮,像是一道正在他身後合攏的帷幕。
他沒有回頭确認,只是往前邁了一步,踏進那道門後的暗處。
門在他身後重新合攏,合攏時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像是他根本沒有來過一樣。
他站在大殿門口。
門是開着的,整座大殿亮如白晝,不是燭火,是從內向外滲出來的光,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大殿深處持續燃燒,燒了很久,一直沒有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