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霜的願望

蘇晚晴飛升後的第十年，涼州城的城牆終于全部修繕完畢。楚霜站在北門城樓上，看着新城牆在暮色中拉出長長的影子。她手裏那條跟了她二十二年的長鞭被晚風吹得輕輕晃動，鞭柄上的刻字早已被磨得模糊不清。

涼州不再需要她了。城牆修好了，近衛營訓成了，韓老将軍平安卸甲，她把軍務一件一件交接完畢，然後去将軍府辭行。老将軍從帥案後面站起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輕，跟她第一次跪在軍營門口求他收留時一模一樣。他從腰間解下那面跟了他大半輩子的涼州軍徽，塞進楚霜手裏。楚霜單膝跪地接過，把它和那枚銅符并排挂在腰間，轉身走出将軍府。

她沒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官道一直走。穿過赤楓關舊址，穿過黑石峽外圍，穿過那些她和蘇晚晴、沈墨言、淩月瑤、緋夜并肩戰鬥過的每一寸土地。入冬之後，她來到了一片從未踏足的山林。古樹參天，青苔厚積，空氣中有一股極其古老、極其微弱的靈氣波動。她沿着那股若有若無的牽引走了三天三夜，最終停在一片爬滿藤蔓的石壁前。她伸手撥開藤蔓，露出石壁上隐約的刻痕，然後拔出短劍，按照記憶裏蘇晚晴光盾符上的淨化陣結構，在石壁表面輕輕劃了一道輔助線。

石壁上的古陣逐層亮起，藤蔓上的小白花紛紛綻開，石壁中央緩緩浮現出一道門。楚霜邁步跨了進去。

門在她身後無聲地合攏。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虛空之中，腳下是泛着淡金色光暈的透明平面。虛空中懸浮着一棵極其龐大的古樹，樹乾粗得像一座山峰，樹冠垂下的無數氣根輕輕搖曳，每一條氣根上都綴滿了極小的光點。

古樹下坐着一個面容年輕的女子，長發如流水般散落在腳下。她聽到腳步聲，緩緩睜開眼睛。

楚霜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也不知道這個人是誰。她只是循着那股牽引走進來的。她在女子對面盤膝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這是哪裏，”她說，“打擾了。”

“你已經進來了。”女子的聲音很輕，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我在古樹的氣根裏看到過你。涼州城牆上的那道橫線。”

楚霜微微一愣，把目光投向虛空中那些搖曳的氣根。每一根氣根上都綴滿了細小的光點，密密麻麻鋪滿了整片視野。“這些是什麽？”

“凡界所有生靈的命運之線。明亮的，是活得很好的人；黯淡的，是将要走到盡頭的人。”

楚霜沉默了很久。她想問有沒有四個人的光點——一個躺在靈堂裏的姑娘，一個在靈堂前抄筆記的書呆子，一個在石碑上獨自望月的蛇妖，一個在天上彈琴的人。但她沒有問出口。她只是坐在那裏，看着那些光點像星辰一樣在虛空中緩緩流轉。

女子也沉默着，安靜地看着她。過了很久，女子開口了。

“這棵古樹可以實現一個願望。”

楚霜擡起頭。

“但代價由許願的人來付。我已經在這裏守了太久，需要一個接替者。”

楚霜的手指在鞭柄上微微收緊。她沒有問能實現什麽願望，也沒有問為什麽選她。她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