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驚魂
和親的隊伍,在初春料峭的寒風中,浩浩蕩蕩地離開了長安城。
車馬辚辚,旌旗招展,送嫁的儀仗綿延數裏,極盡皇家威儀。可端坐在華麗鳳辇中的李霁月,卻只覺得一顆心,如同被浸在冰水裏,一點點沉下去,冷下去。
鳳冠霞帔,金玉滿身,卻壓得她喘不過氣。透過珠簾縫隙,她最後望了一眼巍峨的長安城門,望了一眼那宮牆深處,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地方,還有…那個她以為會不顧一切來帶她走的人。
十一。
他沒有來。
從聖旨下達,到她被“請”上鳳辇,整整三日。她幻想過無數次,十一會像話本裏的英雄,單槍匹馬,殺入重圍,将她搶走。哪怕只是遠遠看他一眼,知道他來過了,努力過了,她也能死心。
可是,沒有。
李霁月咬着唇,将湧上眼眶的酸澀狠狠逼回去。她不能哭,至少,不能在這些人面前哭。
隊伍離開長安,一路向西。起初的官道還算平坦,但越走越是荒涼。李霁月的心,也随着這颠簸的旅途,一點點沉入谷底。
她有心逃離,可身邊除了貼身的、同樣惶惶不安的侍女,便是哥哥派來的、寸步不離的嬷嬷和侍衛。她連獨自如廁的機會都幾乎沒有,更遑論逃跑。
行程過半,已入隴西地界,風沙漸起,氣候苦寒。李霁月終日坐在搖晃的馬車裏,渾渾噩噩,只覺得異常嗜睡,渾身乏力,胃口也差得很,常常對着精致的飲食毫無食欲,只想嘔吐。随行的太醫只說是水土不服,加上離鄉情怯,憂思過度,開了些安神補氣的湯藥。
她喝了藥,卻更覺困倦。有時在夢中,她會夢見十一。有時是公主府裏他護着她的樣子,有時是他冷着臉訓斥她的樣子,有時…是更早以前,在宮外別院,他笨拙地給她喂藥,眼神卻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可每每醒來,只有冰冷的車廂,和窗外一成不變的荒涼景色。
期待,漸漸變成了害怕。她害怕十一真的會來。來了又如何?這送嫁隊伍有數千精兵護衛,他來了,豈不是送死?她寧願他無情,寧願他忘了她,在突厥加官晉爵,娶妻生子,平安喜樂地過完一生。
可心底深處,又有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吶喊:來啊!你為什麽不來!哪怕只是讓我知道,你曾試圖為我抗争過!
兩種情緒撕扯着她,讓她日漸消瘦,精神恍惚。後來,她索性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她開始賭氣地想:若他真的再不來,等到了吐蕃,她便随便找個人嫁了,管他是贊普還是什麽貴族,徹底忘了十一,忘了長安,忘了這一切!
旅途漫長而艱辛,陸路水路交替。進入吐蕃實際控制的地界後,或許是覺得已遠離大唐腹地,安全無虞,護衛的戒備明顯松懈下來,行進速度也放慢了許多。
這一日,隊伍抵達一條寬闊的大河渡口,登上一艘早已等候在此的、龐大而華麗的皇家樓船。這船顯然是吐蕃方面為了迎接公主特意準備的,裝飾着異域風情的圖案,船艙寬敞舒适。
李霁月被安置在船樓最上層、最寬敞的一間艙室內,推開窗便能看見浩渺的河面。可她依舊提不起精神,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起初昏睡中還會含糊地咒罵十一無情無義,後來連罵的力氣都沒了,只剩下麻木的疲憊。
她想,或許十一真的早已在突厥飛黃騰達,左擁右抱,将她這個任性麻煩的公主忘得一乾二淨了。這樣也好,兩不相欠。
樓船在河面上平穩地航行了幾日。這一夜,月黑風高,河面上起了薄霧。
李霁月又陷入混亂的夢境。這一次,她夢見自己在一片曠野上奔跑,身後有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嘯的箭矢聲。她驚恐回頭,只見一個騎在馬上的男子,張弓搭箭,箭尖寒光閃閃,正對準她的心口。她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只感覺到一股冰冷刺骨的殺意。
“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