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有半點非分之想
姚知韞不再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隔着薄紗,目光似乎落在那賬房先生臉上。鋪子裏一時靜極了,只有外頭街市隐約的喧鬧,和那年輕夥計有些無措的呼吸聲。
那賬房先生被她看得有些發毛,兩撇鼠須無意識地翕動着,眼底那點審視的光,漸漸被一層不安的游移取代。
“把掌櫃的叫出來吧!”
姚知韞終于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最尋常的事。她說着,已緩步走到一旁的紅木太師椅前,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塵,徑自坐下了。纖細的指尖随意地翻開桌面上攤着的一冊賬本,又朝那愣在一旁的年輕夥計招了招手:
“叫什麽名字?”姚知韞笑的淡,問的也淡。
“小的阿貴,”小夥計退後兩步,恭謹的垂下頭,答的小心翼翼。
“認字嗎?”
阿貴愣了愣,才低聲道,“小時候跟着先生學過兩年,認得一些。”
姚知韞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微微蹙眉,陳茶?她可記得這雲錦軒茶水費可不低,包的可都是好茶,雨前龍井,紫筍茶等
她放下茶盞,瓷底碰着桌面,輕輕一聲脆響。
“去把賬房先生請出來,”姚知韞的笑意斂去,聲音靜得像秋後的潭水,“同他說,我姓姚”
帳房先生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細微地收縮了一下,他在這雲錦軒做事十多年了,“姚”這個姓意味着什麽,他太清楚了,東家姓姚,只是東家早逝,如今的東家是位俗事不通的孤女。
阿貴還沒張口,他喉嚨裏“咕”地響了一聲,便跑了過來,腰下意識彎了下去,臉上那敷衍的笑趕緊換成十足的恭敬,甚至有些惶恐,“原,原來是——小姐來了,小人眼拙,小姐恕罪,恕罪!”
姚知韞只是低着頭,用杯蓋一下下,慢條斯理地撇着茶裏的浮沫,青瓷相碰,發出細而清的脆響,一聲接着一聲,敲得人心裏發緊。
帳房先生臉上堆着笑,額角滲着細汗,殷勤得過分,“掌櫃的,掌櫃的他剛好出去催一筆款子,不在鋪子裏,要不,小人這就派人去尋他回來?”
姚知韞坐在椅子上,只是沉默着,眼簾未擡,就着那杯陳茶,又抿了一口。
“先生,貴姓?”
“小人姓孫,孫有福,在鋪子裏管着帳房——”孫帳房垂手站着,額角微微見汗。
“孫帳房,”姚知韞未等他說完,便直接打斷,目光卻沒有移開,“在雲錦軒多久了?”
姚知韞話說的溫和,可孫帳房的後背,卻被冷汗浸透了,“十,十一年了。”
“十一年了——,”姚知韞低低的重複着,放下茶盞,擡頭時,眉宇間最後一點溫和的笑意也散了,只剩下清清淡淡的平靜。
“我母親去世的早,我年歲小,一直不曾過問鋪子裏的事,如今漸漸大了,也該學着料理些庶務,今日來,沒別的意思,就是看看鋪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擺,“既然掌櫃的不在,我便不叨擾了。”說完她微微颔首,轉身便朝外走去,帷帽的輕紗随着步子微微晃動,留下一縷極淡的、說不清是茶香還是熏香的氣息。
芙蓉和小桃無聲地跟上。
只剩下孫賬房一個人怔在原地,對着空蕩蕩的鋪面和那杯沒喝完的陳茶,半天沒回過神來——這就……走了?
趙厚坐在禦書房的書桌後,遠遠的望着霍抉離開的背影。
那背影挺直,深緋色的官袍下擺在初冬的風裏微微拂動,像一片沉靜的、卻自有分量的雲,緩移出了宮門的陰影,融進外頭白晃晃的天光。
他的眼睛慢慢眯了起來,眼底的光晦澀不明,像一口深井,映着窗外的枝桠。
“高喬,”,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霍抉——是不是同崔家走的近了些?”
侍立在一旁的高喬眼皮一垂,腰彎的更低些,聲音又輕又沉,讓人捉摸不透,“回陛下,霍提督剛回京,人情往來,有些應酬總是不好推拒的。”
這話答的巧妙,什麽也沒說,又什麽都說了,崔家那份心思,就算高喬不講,趙厚心裏也跟明鏡似的。昨夜裏,貴妃崔氏在他耳邊那些溫言軟語,話裏話外繞着彎子;今日晨起,皇後請安時,那幾句看似不經意的提點……他都聽得懂。
無非就是想拉攏霍抉。
而拉攏最好的方式,是聯姻,趙厚擡起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霍抉這把刀,太利,卻也燙手,一不小心便會傷了自己,目前這把刀絕對不能被任何人握在手裏。
他上了眼睛,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笑紋,像在茶水裏泡久了的黃連。“一個霍抉,就攪動了一池子心,”他喃喃道,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都巴不得朕早死。”
高喬心下一顫,腿便軟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緊緊貼着冰涼的金磚,
“陛下!陛下萬不可作此想,您福壽綿長,皇子們都盼着您壽與天齊,萬歲萬萬歲。”
趙厚沒有睜眼,只是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那氣息悠長而疲憊,仿佛把胸腔裏積壓的沉郁都吐了出來,卻又有新的、更重的東西填進去。
“人老了……”,他像是自語,又像是對這空寂的殿宇說,“就有些信命。”
殿內一時靜極,只有鎏金銅獸爐裏的熏香袅袅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