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雁居
可霍抉還是發現了她言語裏的期待,不由得将她抱緊一些,心裏隐隐有些後悔,不該請徐啓之來,不過看着她眼底的小心翼翼,他又不忍心掃她的興,他還是悶悶地應了一句,“等他來了,你可以直接問他。”
不等姚知韞再追問,霍抉突然話鋒一轉,問道,“韞兒,你想去嗎?”
姚知韞的身子微微一僵,想去嗎?當然想,前世因為身體不能去,如今又因為身份去不了,終究都是遺憾,她垂下眼,聲音格外的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有機會吧!”
霍抉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些,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低的,卻也穩穩的,因此顯得格外鄭重。
“等塵埃落定,我帶你去嘉蘭關,可好?”
姚知韞擡起頭,嘉蘭關?父親守護了半生、他也守護了七年的地方,他曾經說過那裏的繁華,還記得他說的那句‘不望祁連山頂雪,直把甘州當江南’的地方。
她沒有回答,他也沒有說話。
直到霍抉輕輕地将她放在地上,姚知韞才發覺,他們并不是在竹外軒的月亮門。
反倒是在竹外軒往西一道牆前。
這面牆約十丈有餘,是竹外軒裏最平整的一面。她曾沿着牆根種了些薜荔——夏日裏搓一盆晶瑩剔透的薜荔凍,淋上蜂蜜或桂花蜜,吃起來像極了小時候的涼粉。後來又添了覆盆子,矮矮的灌木叢挨着牆根,初夏時紅果累累。再往南,到那堵牆的盡頭,栽着紫藤。春日花開時,披垂搖曳,宛若璎珞,她常常坐在
霍抉扒開牆上垂落的枯枝,露出一個八角門來。
門不大,木頭卻是新的,掩在薜荔與枯藤之間,因為枯枝遮掩,若不是有心,根本不會發現。他擡手推開那扇木門,牽着她走了進去。
姚知韞怔住了。
眼前是一個比竹外軒要大了兩倍的院子,縱橫鋪着八條青石小徑,整整齊齊地伸向四方小徑的兩側都種着樹,一棵挨着一棵,只是冬日裏落了葉,光禿禿的,認不出是什麽。
“這是芳菲苑,我問過人了,以這條小徑為中軸,南邊的是桃樹,北邊的是杏樹,”
霍抉牽着她的手,沿着青石小徑往前走,他今日就穿了一件象牙白的廣袖大襟袍,寬袖垂落,腰系絲縧,整個人褪去了幾分武将的淩厲,像個閑适的文人,兩人挨得很近,寬大的衣袖垂下來,恰好遮住兩人的手,外人們也瞧不出什麽。
“再往前有個池塘,裏面種滿了荷花,池塘上有座閑雲亭,夏日可乘涼賞荷,”他指着前方,側過頭看着她。
“你看喜不喜歡?要是不喜歡,可以拆了,按照你的喜好重新建,這個正好與竹外軒連着,或者你想把這堵牆拆了,連成一個大院子,多弄幾個暖棚也行,都随你。”
姚知韞沒有說話。
她只是望着眼前這片尚未蘇醒的土地,在腦海裏一點點描摹它春天的模樣——南邊的桃樹開成一片紅雲,北邊的杏樹綻作滿樹緋雪,桃紅杏白,交相輝映,燦爛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随着霍抉繼續往前走,看見了那個“池塘”。
這哪裏是池塘?
這差不多算是一個人工湖了。
湖面寬闊,一半還鋪着枯荷,雖已凋零,卻仍能想見夏日裏“接天蓮葉無窮碧”的景象;另一半則是清清淩淩的湖水,水面如鏡,倒映着天光雲影。
閑雲亭就建在那半池清水中央。
六角攢尖,四面通透,六根朱紅漆的柱子,柱間設着座凳欄杆。亭柱上挂着一副楹聯:“四壁荷花三面柳,半潭秋水一房山”。
一座木制的小橋從岸邊延伸過去,連接着青石小徑,坐在亭中,腳下是清池,眼前是荷花,耳邊是水聲,她不自覺地閉上眼睛,仿佛已經看見夏日荷花盛放的模樣。
“喜歡嗎?”霍抉的聲音帶着一絲不确定,生怕她不喜歡。
姚知韞睜開眼,望着眼前這片為她準備的天地,唇角彎了彎。
她輕聲說,“就這樣,很好。”
霍抉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側,看着她望着那片枯荷出神的側臉。冬日的陽光淡淡的,落在她眉眼間,把那雙眼睛映得格外明亮
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像是偷偷藏了很久的糖,終于被人發現了。
又像是小時候第一次射中靶心,想喊又不敢喊,只能憋着,憋得胸腔裏又脹又滿。
她說喜歡。
說就這樣很好。
他彎了彎嘴角,偏過頭去,假裝在看那半池枯荷,可那笑意從唇角一直蔓延到眼底,藏不住,壓不住。
牽着她往前走的腳步,都不自覺地輕快了不少。
沿着湖堤又走了一段路,看見一座垂花門,比姚府要氣派不少,門楣上的木雕繁複精致,垂着兩朵倒懸的蓮花,朱漆鮮亮,應是重新粉刷過不久。
兩人擡步跨了進去。
左右兩側各有兩層小樓,遙遙相對,霍抉邊走邊指給她看,“東邊是攬月樓,登樓可望全府,夜可觀星賞月,西邊是聽竹齋,樓下是書房,樓上可作琴室。”
霍抉側頭看她一眼,眼底有着幾分小心思被看穿的赧然,他記得她書房裏那些樂器,有些是他認識的,有些則是他沒見過的,她收集了那麽多,想來是她的愛好,只要她喜歡,做什麽都沒關系。
“這個院子是三進的院子,我們從後面過來,過了這個月洞門就是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