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較于此,身上這點局促不适,便根本不值一提。今日之事,務必當場徹查,水落石出。
她先穩住他的心神,轉頭看向太醫,又掃了一眼門口那些探頭探腦的丫鬟婆子,聲音不大,卻說得清晰分明:“太醫,先別管我。先去救表姐,她的孩子更重要。”
太醫一愣,回頭看了看霍抉。
霍抉也愣了一下,低頭看着姚知韞,眉頭緊鎖。姚知韞對上他的目光,輕輕眨了眨眼,像是在說“相信我”。
霍抉沉默了片刻,緩緩直起身,對太醫點了點頭:“去吧。”
太醫如釋重負,提着藥箱便往外走。
孫氏死死護着馮嘉,執意攔在身前,不肯讓太醫近身:“嘉兒身子素來嬌弱,向來只信自己貼身調理的大夫,只有她深知嘉兒的體質底細,便不勞宮中太醫費心。”說罷便要強扶着馮嘉起身,意圖倉促離場。
霍抉聞言,側首看向身旁的姚知韞,頃刻間便洞悉了她心中的顧慮與算計。
“青木。”
他語聲凜冽,不留半分餘地。
青木聞聲領命上前,一身久經沙場的鐵血氣場驟然鋪開,徑直擋死了去路。孫氏縱是國公夫人,身份尊貴,可面對這位随霍抉浴血沙場歸來、殺氣暗藏的貼身護衛,終究被徹底震懾,進退不得。
太醫趁隙上前,指尖穩穩搭在馮嘉腕脈之上,片刻後眉頭緊鎖,語氣凝重斥責:“簡直荒唐胡鬧!這位夫人本就胎氣根基虛浮,胎相素來不穩,便是日日卧床靜養、精心調補,腹中胎兒尚且岌岌可危,怎敢貿然外出走動,招惹風波?”
“此話當真?”霍抉聲線陡然寒徹刺骨。他冷冷一笑,宋平一脈子嗣無望,孫氏一門偏偏要借這胎兒構陷韞兒,說到底,是這胎本就留不住,才敢拿來做歹毒籌碼。
太醫躬身據實回禀:“絕無虛言。此胎着床不牢,氣血難養,本就随時有滑胎的兇險;即便萬般謹慎保胎,僥幸足月産下,孩子也必定先天禀賦不足,體虛孱弱,難養難健。”
太醫話音落地,滿院霎時死寂。
孫氏臉色驟然大白,眼底藏不住的慌亂。她當然知道這胎是保不住的,才動了這樣的心思。平兒落得這般下場,全怪這個女人。反正馮嘉一心想坐上正室的位置,用一個本就生不下來、就算生下來也活不久的孩子,換一個名分,她樂意得很。
只要将姚知韞拖入污名泥潭,順帶拿捏霍抉的把柄,她就能大仇得報,神不知鬼不覺。萬萬沒料到,竟被太醫一語戳破了根底。
馮嘉本就心神惶惶,聽完太醫的話,身子猛地一晃,臉色慘白如紙,捂着肚子跌坐在地上。
周遭下人屏息凝神,無人敢上前搭言。誰都看得明白,此事真相昭然,是孫氏心存歹念,妄圖用一樁本就不穩的胎孕栽贓陷害,歹毒至極。
霍抉抱起姚知韞,在王夫人的引領下出了涼亭。衆人看過來,只見他周身寒氣凜冽,眼底翻湧着滔天怒火,沙場浴血沉澱的狠戾萦繞全身。他垂眸斜睨過來,掃過孫氏和馮嘉,語帶殺意。
“青木。”
站在一旁的青木早已凝神待命,聞言立刻躬身應道:“屬下在。”聲音铿锵,語帶肅殺,與霍抉周身的戾氣相得益彰。
“去請大理寺卿楊大人,本侯要親自問問他,按大晉律,意圖謀殺一品诰命夫人,該當何罪。”
孫氏渾身一顫,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強裝的鎮定,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髻散亂,神色慘白如紙。可周遭衆人或冷眼旁觀,或面露鄙夷,再無半分往日對國公夫人的敬畏與同情,只剩一片令人窒息的冷漠。
霍抉無心再理會外頭的風波,當即俯身打橫抱起姚知韞,緊随王夫人步入僻靜院落。
王夫人走在前頭引路,語聲溫軟妥帖:“這院子早就是特意為韞兒備下的,一應陳設被褥都是現成乾淨的。待會兒讓太醫仔細把脈,萬萬不能叫寒氣侵體,落下病根。”
太醫提着藥箱,快步緊随其後。
院內福嬷嬷早已備妥滾燙淨水、乾淨裏衣。姚知韞剛跨進門,霍抉便徑直抱着她入了淨房,親手褪去她一身濕冷黏膩的衣衫。溫熱池水漫過四肢百骸,驅散了周身寒涼,她終是輕舒一口氣,眉眼稍稍舒展,渾身的憋悶不适,總算散去大半。
直泡至周身暖意融融、微微發汗,她才緩緩起身,換上乾爽柔軟的衣衫走了出去。
太醫早已候在堂中,見二人出來,得了霍抉的示意,即刻上前凝神搭脈。片刻後他松開手指,神情篤定,細細回禀:“侯爺放心,夫人底子康健。此番不過驟遭濕冷,寒邪暫侵肌表,只需兩帖溫中散寒、調和營衛的湯藥,溫服發汗,再靜養半日,忌食生冷油膩,便可将殘餘寒濕盡數排解,斷不會傷及根本,也無日後隐患。”
霍抉微微颔首,心神卻全然落在姚知韞身上。他接過福嬷嬷遞來的棉巾,指尖輕撚,細細替她絞乾發間的濕意,動作熟稔溫柔,一氣呵成。姚知韞亦是眉眼恬淡,全然習慣了他這般照料,親昵自然,早已是尋常模樣。
福嬷嬷與王夫人悄然對視一眼,眼底皆是了然暖意,默默彎了彎唇角。
王夫人溫聲開口提議:“韞兒身子剛受了寒,今日便暫且在此歇下靜養,待明日寒氣散盡、身子無礙,再回侯府也不遲。”
霍抉心中思忖,英國公府這樁構陷毒計尚需徹底清算,外頭諸多事宜亟待處置。将姚知韞暫且安置在孫家,有王夫人貼身照拂,他在外行事也能全然放心。
當下便坦然應下:“多謝夫人。”
王夫人望着面色尚顯孱弱的姚知韞,滿眼疼惜憐憫,心底早已将孫氏恨得咬牙切齒。她緩聲道:“韞兒喚我一聲母親,何況今日之事發生在孫府,我本就難辭其咎,沉舟不必客氣。”
接着又叮囑一句:“讓韞兒早些歇息,府中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下人便是,我去送客。”
語畢,便帶着福嬷嬷輕步退了出去,将一室安穩溫柔,盡數留給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