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1 / 2)

韞色過濃 歇雨潇潇 1746 字 2天前

今生

姚知韞做了一個夢。

夢裏白霧彌漫,看不清周遭景致,她卻依舊能辨出這是姚府的庭院。院中老槐樹蒼勁挺拔,樹下秋千悠悠輕晃,上頭坐着個五六歲的小小女童。身形魁梧的男子笑意溫厚,伸手将秋千推得高高蕩蕩。

女孩淺淺笑着,滿心歡愉。

轉瞬之間,秋千之上只剩孤身女子,依舊是那般清淡淺笑,可眼底深處翻湧着孤寂落寞。女子轉過臉,朝她望了過來。

沒有緣由,姚知韞就是知道,那是她自己。

夢境緩緩鋪展,她靜靜望着那個自己,獨自用膳,獨自靜覽詩書,笑意依舊淺淺。姚知韞跟着她,看着她出嫁,看着她被折辱、被欺淩,她始終淡然平和,不喜不悲。

刑杖落在她的身上,仿佛透過悠悠歲月,也落在姚知韞身上,鑽心刺骨,疼得無以複加。直至她香消玉殒,一股綿長沉郁的悲戚漫上她的心房。

姚知韞只覺身軀愈發輕盈,悠悠騰空而起,恍若化作一縷無根幽魂,漫無目的地浮沉在重重幻境之中。

輾轉無數光景,她看見了霍抉。他褪去了往日溫潤謙和,戾氣翻湧,周身裹着蝕骨的瘋狂。荒郊野嶺,他為她立碑,青石碑面上,二人名諱兩兩相依、緊緊并列。他将她掩埋後,默然離去。

她似一縷虛影,無聲無息緊随其後,看着他踏入英國公府。昔日繁華府邸頃刻淪為煉獄,他雙目赤紅,出手狠絕殺伐,宛若自九幽地獄歸來的修羅。不過一炷香時辰,偌大府邸再無活口,滿目死寂凄慘。

而後他孤身入宮,一往無前,長劍出鞘、寒光凜冽,一劍刺穿趙鶴軒胸膛,了結宿怨。

待到諸事皆了,他親手掘開墳土棺椁,默然躺入棺中,伴她共赴黃泉。

幻境之中寒意驟生,姚知韞的手被一只冰冷的手猛然攥住。冰涼黏膩的觸感貼覆肌膚,不由分說将她狠狠拖拽。她被卷入無邊漩渦,身形不受控制地急速下墜,身下是濃得化不開的沉沉黑暗,萬丈深淵。

驚悸之感席卷全身,姚知韞陡然自夢魇之中掙脫,豁然驚醒。

冷汗瞬間浸透寝衣,姚知韞大口喘着粗氣,那一幕幕血色慘烈的畫面,依舊清晰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她失神望着帳頂精致的雲紋,長睫不受控制地輕顫,一層薄薄的水霧悄然氤氲。這個夢太過真實,那般決絕悲怆的結局,仿佛真真切切在過往歲月裏上演過一般。

霍抉緩緩擡手,輕柔将她攬入懷中,寬厚的掌心輕輕撫過她汗濕的後背,一下又一下:“做噩夢了?”他嗓音壓得極低,沙啞又溫柔,溫熱的額頭輕輕抵着她的發頂。

良久,姚知韞緩緩回過神,鼻尖微微發酸。她沒有擡頭,也沒有說話,只是往他懷裏挪了挪,心底泛着細碎的疼,暗暗嗔怪他一句——真是個傻瓜。

姚知韞将頭埋在他胸前,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半點聲音。她咽了幾下口水,才用沙啞低沉的聲音喚他:“沉舟。”

“我在。”

姚知韞淺淺一笑,比起他說“愛她”,她更喜歡這句簡簡單單的“我在”。這兩個字,讓她篤定他會一直守在自己身側。“別離開我。”

霍抉一手依舊輕輕撫着她的後背,一手溫柔揉着她的發頂,低低笑出聲,胸膛随着笑意微微起伏:“胡思亂想什麽?此生此世,我怎麽舍得離開。”

天色大亮,漫天飛雪終于斂了蹤跡。

庭院一片素白靜谧,落雪覆地,萬籁俱寂。

小桃正要邁步闖進卧房,卻被常嬷嬷伸手輕輕攔住。她擡眼望向緊閉的房門,肅穆沉靜,內裏光景不言而喻。

常嬷嬷拉住意欲闖入的小桃,朝着房門望了一眼,隔着厚重門板,什麽也瞧不見。

小桃壓低嗓音,語氣帶着幾分小心翼翼:“嬷嬷,是國公爺回來了嗎?”

常嬷嬷微微颔首,眼底漾着幾分了然溫和的笑意,悄聲拉着她轉身退遠:“噓,別驚擾了夫人,讓她安安靜靜好好歇息。”

暖金日光穿透薄雲,溫柔灑落,遍覆滿園皚皚白雪。檐角枝頭被暖陽烘着,泛着瑩潤銀光,碎雪偶爾簌簌滑落,輕悄無聲。

天地間褪去了連日的清寒凜冽,添了幾分暖融融的柔和。

雪過天晴,籠罩國公府多日的沉悶陰霾一掃而空。下人們心頭緊繃的弦終于松緩下來,不必再日日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地度日。府中仆婦丫鬟皆心照不宣,自覺放輕步履、悄然繞行,無人貿然踏入歸雁居內院。

所有人都默默留出一方靜谧天地,将安穩時光,全然留給終于破冰和好的國公與夫人。

而霍抉與姚知韞,整整兩日未曾踏出房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