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十二年過去,郁蓁十五歲,虛歲十六。五歲那年的壽桃抹額之後,郁家大小姐的名頭在江南女眷圈裏越傳越響;忠義侯老夫人贊過一回,旁人便順着接話,帕子香囊進了各府妝奁,話也進了各府耳朵。針腳傳了十年,便不只是繡活——是一件物件,一份心意,一個小姐的名聲。府裏人常說,大姑娘輕易不開口,一開口卻叫人愛聽:不愛指摘人,先看見好的那一面;外人面前只聽得到溫言,挑刺的話傳不出她的門。郁景瑞十三,在書院漸有模樣;郁景琰十歲,還在換牙,滿院子追貓。私下早有話,大姑娘再過一兩年該議親了。老夫人發了帖子,賞花宴的事,就在口頭上。
五更過後,後院繡樓醒得最早。青磚小徑上的露痕被灑掃的丫鬟踩碎,幾棟二層小樓粗看青磚黑瓦,細瞧卻雕花玲珑。中間那一棟最精巧,霞影紗濾過的晨光落在地磚上,淡粉如水,把案頭未完工的《百蝶穿花圖》映得銀線蝶翅微微顫動,像要乘風飛去。百只蝴蝶姿态各異,翅脈用不同色階的絲線過渡,遠看渾然,近看才見功夫——郁蓁費了三個月,仍未收針。非霜在簾外輕聲問安,捧進熱毛巾和青鹽。郁蓁應了一聲,沒急着起身。今日要去大昭寺,不必趕早課。
辰時,簾邊小銀鈴一響。郁芝、郁茁一先一後進來。郁芝穿着淡青對襟裙,眼亮得很,進門目光便落在大姐身上——素淨底子,只在領口袖邊添了幾處銀線暗紋,走動時隐隐有光。她指着那些銀紋連聲贊:大姐這衣裳上的光,像湖面日頭碎在水裏。郁蓁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兩個妹妹卻都靜下來聽:你眼色好,銀紋補得勻,比府裏繡娘還懂光影。她又看郁茁。這妹妹素來沉默,今日穿了件鴉青褙子,倒比平日穩重:三妹妹今日褙子顏色靜,襯得人更穩當。
郁蓁讓非霜取針線匣,挑一把雙面繡貓兒團扇遞給郁芝——扇上貓兒眼神靈動,翻過來肚皮上還繡了朵小小的并蒂蓮。郁芝喜得直謝。郁茁退半步,低着頭,臉漲得通紅:多謝大姐,我自己會繡。郁蓁也不勉強:你針腳細,肯下苦功,将來未必輸誰。郁芝在一旁扁了扁嘴,翻了個不易察覺的白眼。
去正院請安時,老夫人剛用過茶,見三個孫女齊齊來,臉上笑意深了幾分。她沒多留話,只叮囑大昭寺路遠,丫鬟婆子帶足,姑娘們大了,也該出去走走,成親後就沒這麽自在了。話說得随意,郁蓁卻聽出了分量——這一兩年內,府裏該開始相看了。汪奶娘立在郁馮氏身後,看郁茁的背影多了一眼,低聲補一句:三小姐今日打扮得齊整。話裏帶刺。郁馮氏閉目養神,小輩不出格,她便不當回事。郁蓁将這一切看在眼裏,什麽也沒說。
午後日光正盛,郁家的馬車駛出城門。郁馮氏、郁蓁、郁芝、郁茁同乘一輛,車內寬敞,靜得能聽見車輪軋過碎石。郁馮氏倚着軟枕閉目,兩位妹妹各自拘束,只能由長姐先開口。
郁茁今日格外精心。藕荷褙子下露出杏紅裙邊,發間一支鎏金纏絲簪在透過紗窗的日光裏發亮。簪子做工不差,落在世家嫡女眼裏,卻看得出金粉浮在表面,紋路略糙,不像正經銀樓的手藝。郁蓁先誇:三妹妹今日打扮得齊整,簪子也亮。郁茁手指一顫,急忙扶了扶發簪:是……是前日父親賞的,說我繡的抹額合他心意。聲音越說越低,耳根泛紅。郁芝臉上便不好看了——父親沒賞過她簪子,她也不屑靠繡活讨賞,聽了到底不舒服。
郁蓁指尖撫上心口的玉墜。阿愚的聲音在識海裏響起,隔了一層,像從隔壁屋子傳過來:你二叔上月确實誇過她繡活,可這簪子——樣式是前朝的,也不像新打的,更不像真金。她撒謊。郁蓁唇角微揚,神識回了一句:你開心就好。
哦?阿愚的聲調微微揚起,她撒謊?這下可有趣了。
馬車忽然颠簸,郁茁袖中滑落一方繡帕。郁蓁俯身拾起,展開的瞬間,目光在帕面上停了一瞬——纏枝牡丹勾得細,花心處卻藏着縮小版的如意雲紋;她指尖還有新針痕,三四處,深淺不一。郁茁慌忙将帕子塞回袖中:是……是照着父親書房挂的《歲朝圖》描的。郁芝接話快:那圖父親早收起來了,還肯給你看?郁茁額角滲汗,描補半日,越描越漏。郁芝還想再說,郁蓁先攔了。她沒接帕子的話,只轉向郁芝:二妹妹今日胭脂調得好,這一趟出門,氣色最亮。又看郁茁:三妹妹帕上牡丹勾得細,花心裏還藏了巧思,棋藝也是咱們姐妹裏拔尖的。停一停,才對郁芝輕聲道:《歲朝圖》的事,回府再問你二叔,別在車上猜。兩姐妹這才安靜下來。郁茁用帕子擦汗,指節發白。郁芝偏過頭,掀起簾角看窗外。
大昭寺在城外不遠,小沙彌引着郁家一行穿過甬道。香客往來,檀香與草木的氣息混在一起。人群裏,一個服侍多年的老婆子遠遠看了郁蓁一眼——那眉眼,像族譜上的仙人畫像——像被燙到,當即垂首,縮進人群,再不敢多看。郁蓁側頭去看時,只剩一個灰撲撲的背影消失在香客中。
大雄寶殿內檀香缭繞,佛像低眉。郁馮氏跪在蒲團上低聲念般若心經。郁蓁合十閉目時,衣袖被人輕輕扯了一下。郁茁壓低聲音,語氣發緊:大姐,我想去後山采些柏葉。父親近日睡不安穩,聽說後山的柏葉泡茶安神……她說得急,又補一句:有安兒陪我就好,不耽誤工夫。
郁蓁睜眼看了她片刻。同心帕、假簪、新針痕——這條線今夜之前就會浮出水面。她本不想管,也不能由着這個妹妹在佛門清淨地出事。她沒攔,只道:讓李嬷嬷陪你去?不用!郁茁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又強壓下來,李嬷嬷去幫母親安置箱籠了……安兒陪我就好。郁蓁點點頭,不再多說。待郁茁身影消失在殿外,她指尖又撫上玉墜:跟上去看看,別讓她出事。找個鳥雀兒附身就行。
一只通體雪白的雀兒從檐角飛起,直往後山去。雀兒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金芒。
後山柏林陰靜,陽光穿過枝葉投下細碎的光影。郁茁到了無人處,匆匆整理衣襟,又掏出菱花小鏡照了照,确認妝容齊整。樹後轉出一個錦衣男子,腰間懸着枚蟠龍玉佩,面容俊朗,正是上月郁家詩會上與郁茁偶遇的永昌侯府三公子柳明遠。他迎上來,笑道:茁兒妹妹果然守信。郁茁福了福身,從袖中取出錦囊,聲音低而急:這是答應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