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入了深冬,京城的天亮得越來越慢。卯正過了好一陣,窗紙才透進一點灰白的光。
郁蓁坐在窗前,手裏捏着一枚針,沒有繡。窗外院子裏落了薄薄一層雪。
非霜上封信說返京,算日子該到了。
非雪端着茶進來,放桌角的聲響比一個月前輕了許多。她放下茶,看了一眼郁蓁手裏的針,想了想才說:後日年賬要封了。姑蘇那邊的賬還差一頁沒到。
幾時發的?
上月中。按腳程早該到了。非雪頓了頓,許是路上耽擱了。
郁蓁沒接話。非雪是在拿賬頁說事,提醒她非霜走了快兩個月,沒有下文。她不敢直問,繞着彎子試探。
非雪退後兩步才轉身出去。關門時回頭看了一眼,是想确認郁蓁聽見了。
知道了。郁蓁說。
非雪應了一聲,門合上了。
快午時門房才傳話進來——非霜回來了。
郁蓁放下針,沒起身。外頭有腳步聲由遠及近,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穩。
非霜進來時衣裳換過了,頭發也重新梳過,在跨院先收拾了才來見。眼圈底下有青色,嘴角起了個燎泡,但腰背挺得直。郁蓁看在眼裏——她先收拾乾淨了才來,是不想讓主子看見一路風塵的狼狽相。
坐。郁蓁說。
非霜沒坐。她請了安,擡頭第一句話:少夫人,莊上那個老金,是姑蘇本地一個包打聽。
郁蓁坐着沒動,等她往下說。
非霜把一路的經過說了。到莊上先沒驚動人,在鎮上的茶棚坐了兩日。茶棚店家話多,非霜遞了幾枚銅錢買了一壺茶,聽了一上午閑話——宋媽媽在莊上住了大半年,平日不怎麽出門。直到半年前莊上多了個男人,說是看院子的,但鎮上有七八個人說親眼見過那個男人深更半夜從宋媽媽屋裏出來。
非霜找到那個叫老金的包打聽正面問了一句。那人答得油滑,一會兒說是宋媽媽遠房親戚,一會兒說是張管事派來的。非霜遞了一角碎銀,他才說了半句實話:有人讓看着的,別問是誰。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再問就不肯說了,銀子也不要了。非霜說,他乾這一行,知道什麽能說什麽不能說。肯透半句已經是頂了天。
郁蓁沉默了一會兒。老金不肯說,要麽是他也不知道上頭是誰,要麽是他知道但不敢說。兩種都不是好事。
宋媽媽呢?
非霜的聲氣低了些:見了奴婢,臉色變了。不是不高興,是——像做了虧心事,又怕人發現她做了虧心事。奴婢問她在莊上住得慣不慣,她說慣。問她有沒有遞話回來叫府上知道,她說信都寫了的。說這話的時候,她沒看奴婢。
郁蓁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二十年的老人,說謊的時候不敢看人。
她寫的那封信呢?
非霜從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郁蓁拿起來對着光看了看封口——封得嚴實,非霜沒有動過。她拆開抽出信紙,先看了筆跡。前面幾行端正從容,到後面寫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強一些這一行,筆力忽然重了,橫劃末端微微發顫。接着往下幾行,又恢複了,但收筆的折角跟前面不一樣。
有人在一旁盯着她寫。
老金是誰的人,還能查嗎?
難。非霜說,包打聽這行,嘴比死契還緊。再往下挖,就要動他本行的人脈——那人往後在姑蘇做不了生意了。所以他不會說。
你呢?回來路上有人跟嗎?
非霜搖頭。奴婢繞了路。走滄州那邊過的,多花了五天,沒人跟着。
郁蓁點了下頭。非霜出門時還沒有這份警覺,回來時會自己繞路了。
下去歇着吧。歇兩日,賬上的事先交給非雪。
非霜應了,走到門邊又回頭:少夫人——
郁蓁看她。
宋媽媽那封信,奴婢在路上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非霜說,寫那封信的時候,她旁邊有人。不是逼她寫,是——像是她自己要寫的,但寫的時候有人在旁邊看。
郁蓁沒說話。非霜出去了。
她一個人坐在窗邊,拿起那枚針又放下了。
查得到這裏,查不下去了。老金是包打聽,包打聽上頭還有人,那人上頭可能還有人。她是從揚州嫁來的媳婦,在姑蘇認識的不過林家府裏那些人。隔着千裏,手伸不過去。
她想起母親說過的——有些事知道了就好,不一定非要有結果。
可這件事,她想知道結果。宋媽媽不是在替自己瞞什麽。她是被人拿住了。既然能派人盯着莊上、改她的家信,就不會只是讓她在莊上養老這麽簡單。林家姑蘇的田莊、老宅的地契——這些東西都在誰手裏握着,宋媽媽知道多少,能被人撬走多少,她不敢不算。
她把針別回繃子上,沒有繼續繡。她不想算了。算了,就是等別人替你做決定。
可是不算了,又能怎麽辦。她連老金上頭是誰都不知道。
識海深處,阿愚的聲音響了一下,輕得像吹了一口氣:你在想,知道了又動不了,比不知道更難受。
郁蓁沒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