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應聲道:“是,我這就去。”
看着阿蠻離去的背影,江宛眉頭緊蹙,有些不安地撕扯起唇角的死皮來。
老蟒林和外界傳言兩模兩樣,可細想之下,似乎又有哪裏透着說不出的古怪勁兒……
越想心裏越打鼓,江宛一時間竟生出一種踏進陷阱的錯覺。
老者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動搖,遂開口解釋道:“丫頭莫怕,我們只是不願意與外界虛與委蛇,并非不明是非黑白。寨子裏都是些不識字的懶貨,送進學堂都學不會的蠢漢!”
他瞥了眼門口站着的那幾個大漢,語氣裏帶着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嫌棄,“前些年頭,也有幾個走商的貨郎尋到過我們村子。”
老者頓了頓,放下茶碗悠悠道:“那些人欺負我們不常出山,就想壓價欺辱我們,這我們怎麽能依?打了一頓,全部給丢下山去了。”
他冷哼一聲,話語裏陡然生出一絲狠厲,“運氣好的,被人撿走了,運氣不好的,呵呵……”
聽到最後這句話,江宛只覺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沖上了腦門,讓人毛骨悚然。
她艱難地咽了咽口水,抖着身子縮到了門邊,結結巴巴地問道:“老丈……公、公平交易,你們該是不會欺負我的吧?”
老者看着她那副吓得不輕的鹌鹑樣,眼中寒意退去,重新恢複了溫和。
他意味深長地彎了彎嘴角,安撫道:“那是自然,只要你守規矩,這裏便是你的福地。”
江宛反手抓住門框,點頭如搗蒜,“規矩肯定守!肯定守!一定守!”
阿蠻臨走前的那一眼,實在太唬人了。
讓江宛下意識就開始反思進入老蟒林來,發生的一切。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過順理成章了,順利到最後,這老者似乎也只留一句無關痛癢的警告。
有詐!
絕對有詐!
她定定地看着老丈,右手悄悄摸上腰間,緊緊按在了藏匿彈弓的位置。
此時,這位看似行将就木的老者,卻慢悠悠地豎起他的第四根手指。
他嘴角含笑,看着江宛,緩緩開口,“江宛,你最該守的,是第四條規矩……”
寨子裏的人,聞訊逐漸朝吊腳樓趕來。
扛着筐籮,抱着簸箕,眼看着貨物堆滿了小院,江宛只覺頭皮發麻。
她眨了眨眼,抖着手指着那些筐子背簍,擡眼對上了那一雙雙期待的眼睛,讷讷地轉頭。
看着老者,難以置信地問道:“您的意思是……我今兒必須把這些全收才能離開了?!”
老者篤着自己的拐杖,大步走到江宛身邊,理直氣壯地說道:“沒錯,來都來了,哪有讓你空手走的道理。”
“這……”江宛的嘴角狠狠抽了抽。
這已經不能用“空手”來形容,這簡直就是一座能壓死她的貨山啊!
她低頭,看了看腳邊小小的籮筐,欲言又止,“可我這些……也不夠換啊……”
她今兒帶的都是些輕便的貨,其中一個筐子還專門用篾片給支了起來,藏下了麻袋,就為了到地方後,能順利掩人耳目,從商城換出好物,減輕負重。
可眼下,就算換出了半麻袋的貨,也是杯水車薪,根本就不夠換的!
老者想也沒想,說:“沒事,我們送你回去。”
江宛一怔,怎麽還帶送貨上門的?
她張了張嘴,聲音不自覺弱了下來,“可……可這麽多……”
老蟒林甚至都沒給她看清裏面貨物的機會,直接就讓包圓了!
這哪裏是規矩?簡直就是赤裸裸的霸王條款!強買強賣!
江宛看看精神抖擻的老者,又看看兩側還在對她鼓動肌肉、展示力量的寨落壯漢。
咽了咽口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阿蠻。
其實她清楚,阿蠻也不是個“好的”,但眼下,她總不能求助草鬼吧……
那丫頭,此刻正歪着腦袋,一臉理所當然地看着她,完全沒有幫忙的意思。
江宛深吸口氣,無奈地撫額搖頭,索性也破罐子破摔了。
“老丈,這麽多東西,你就是把我賣了,也湊不出這麽多錢啊。打死我算了吧,這買賣不是您這麽做的。”
怪不得老蟒林的名聲不好,這能好起來才怪呢!
“周家已經這麽窮了?”老者笑容一收,盯着江宛狐疑地問道:“難不成是你這丫頭在唬我!想甩手不認了?!”
看他這副一言不合就發火的架勢,江宛忙出聲安撫。
簡單說了一遍周家今年來的艱難遭遇,這才勉強壓住了這個脾氣暴躁的小老頭。
乾不過,逃不了。她今兒算是陷在這兒了。
老丈聽完,狠狠剜了江宛一眼,怒其不争,“就這麽點事兒也值得你拿出來說?丢人現眼!”
江宛張了張嘴,“老丈,我們有話好商量,你別罵人啊。”
她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試圖跟這位看似慈祥實則霸道的寨主講道理,“您看,我這小身板,別說背回去了,就是扛個角兒都費勁。能不能……少收點?就收個幾樣精華,我們來日方長、細水長流嘛!”
“少收點?”老者眉毛一豎,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頓,“進了我老蟒林的寨門,哪有嫌東西多的道理?你這是嫌我們寨子窮,拿不出手?”
“不不不,哪能啊!”江宛連忙擺手,冷汗都下來了,“是太多了,實在是太多了……”
“阿蠻!”老者根本不聽她的辯解,直接一聲大喝。
“在。”阿蠻閃身而出。
“給江姑娘打包,缺什麽補什麽,務必把江姑娘的行囊塞得滿滿當當,別出去了讓人家覺得我們老蟒林的寒酸!”老者大手一揮,語氣不容置疑。
“是!”阿蠻答應得乾脆,轉身就招呼旁邊幾個膀大腰圓的婦人,“阿娘,給江姑娘裝,把那個最大的藤箱拿來!”
“哎?等等!那個藤箱太大了,我背不動的!”江宛看着那個比她上半身還寬的藤箱被搬過來,吓得連連後退。
可這些婦人哪裏管她背不背得動,她們熱情得有些過分,手腳麻利地抓起一把把帶着泥土芬芳的草藥、用芭蕉葉包裹的不知名乾貨,甚至還有幾塊沉甸甸的礦石,一股腦地往裏塞。
幾個婦人熱情地圍了上來,拉着她的手,就往她掌心塞東西。
“姑娘,這可是上好的血三七,外頭有錢都買不到,拿着!”
“還有這個,風乾的野豬肉,香着呢,路上吃!”
“這個這個,山裏的野蜂蜜,補身子!”
江宛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裏就被塞進了各種東西。
她想拒絕,可剛把一坨裹着泥巴的根莖扔出去,立馬就有人笑着給她塞回來兩坨更大的,“哎喲姑娘,這可是何首烏,別嫌棄啊!”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那個藤編的貨箱就已經裝滿了,上面還墜着兩個網兜大包袱。
要不是江宛死死趴在了自家小筐上,怕也是逃不了被撐得變形的風險。
“好了!”老者見狀,這才滿意地拍了拍手,“這下看着才像樣,不墜老蟒林的名頭。”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