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是時桉(十二) 狐族一生只
時桉沒想到兩百年過去, 謝初珣本命劍上竟還系着她兩百年前送的那條月白劍穂。
明明原本淺淡的絲線褪了色,邊緣起了毛,有幾處幾乎要斷開了。可它卻乾乾淨淨地垂在那裏,沒有一絲污穢, 沒有半點血跡。
兩百年斬妖除魔、鎮守邊境, 竟沒有讓它沾上半分濁氣。也不知他用了什麽法子保存的, 竟這樣珍重地護了兩百年。
而她第一次贈他劍穗, 是見他劍上光禿禿的不好看, 便随意挑了一條, 順帶刷些好感度。後來那條月白的劍穗, 也是買冰魄劍時順手捎的。要說費了多少心思,實在談不上。
而今這條,卻是她用最柔韌的冰蠶銀絲,一針一線, 細細編就的。
紋路是她想了許久的雪花絡,簡潔清冷, 末端綴着一顆溫潤的玄玉珠子,光澤內斂,觸手生涼。不耀眼, 不繁複,卻恰如其分地契合了他一身清寂的劍意與沉靜的性情。
“謝初珣,願此穗伴你手中之劍,滌蕩邪祟, 亦護你道心安寧。”
時桉的祝願輕輕落在謝初珣心上, 他将眼前的這枚劍穗攥在掌心,良久,才低聲道:“我會好好珍藏……謝謝桉桉。”
溫柔的聲線帶着一種低緩沙啞的磁性, 尾音卻微微上揚,像是壓着什麽快要溢出來的東西。
他随即将那條月白劍穂收進懷裏,将這條新的鄭而重之地系上。
時桉走出廚房時,便見君朔正蜷在陽光最好的地方假寐,銀白的毛發被曬得蓬松柔軟,像一團會發光的雲。它閉着眼,耳朵卻随着她的腳步聲輕輕轉動,一顫一顫的,分明在聽。
“最後三天,就打算天天變成小白狐陪我啦?”
她順手撈起那團毛茸茸的雲,揉了揉。它也不掙紮,只是尾巴尖不自覺地晃了晃。
“你不是更喜歡小白嗎?”它悶聲開口,聲音從毛茸茸的狐貍嘴裏傳出來,帶着點別扭。
下一瞬,嘴裏便被塞了一塊糕點。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它愣了一瞬,耳朵支棱了起來。
“喜歡啊。”時桉托着腮,低頭看他,“但可能是我們最後一次相處了,真的不化為人形了?你可是堂堂妖尊呀。”
君朔沉默了一瞬,那團毛茸茸的雲動了動,悶聲道:“我是妖尊?我好像重傷失憶了。”
“撒謊也不打草稿。”時桉擡手輕彈了一下它的腦門。
君朔被她彈得腦袋一歪,卻順勢化形——銀光閃過,懷裏的毛團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少年。
少年銀發披散,如月華凝成的瀑布,從肩頭傾瀉而下。那張臉褪去了成年後的矜貴與淩厲,眉眼間還帶着幾分未長開的青澀,下颌線條柔軟,眼尾微微上挑,又純又媚,像是從畫裏走出來的小狐貍精,目光盈盈地望着她。
“或許你喜歡這種?”微微上揚的尾音帶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時桉愣愣地看着他,手裏的糕點差點滑落。
論外貌,謝初珣清冷端方,裴庭筠矜貴俊逸,二人各有千秋。可君朔這張少年面龐,糅合了雌雄莫辨的精致與少年人特有的乾淨,實在是……太犯規了。
幾縷銀發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滑得像水。他微微側頭,讓那些發絲從她指縫間流過,輕聲喚她:“桉桉。”
那聲音輕輕軟軟的,像狐貍爪子踩在雪地上。
“你喜歡我這樣?我剛學會化形時,便是這個模樣。”
這兩日,君朔其實一直在暗搓搓地觀察時桉和那兩人的互動。他發現她總會被他們的美色所惑。
他暗忖,那兩人固然生得好看,卻未必比得過他。裴庭筠不知把“年紀”挂在嘴邊多少次,可他們修真之人,一百歲和兩百歲有何差別?他們都是三十歲結丹,容貌都停在二十幾歲。
唯有他,能幻化出少年時的容貌。
卻聽時桉輕輕低估了一句:“難怪看上去年紀特別小……”
“嗯,剛化形時,性情還比較稚嫩,所以那時……”提到那時與時桉的相處,君朔耳尖微紅。他也沒想到失去記憶的他,竟會是那種性子……
死皮賴臉地往她懷裏拱,蹭她的掌心,被她揉得舒服了便眯起眼睛,尾巴晃個不停。他原以為那是他此生最不堪回首的黑歷史,如今想來——
倒也沒什麽不好。
甚至一回生二回熟。既然桉桉喜歡那種性子的自己……他不在乎讓自己變成那時的他。
“桉桉更喜歡這樣的我?”君朔又再一次确認,語氣比方才認真了些。
時桉沒有回答。她只是伸手,從他臉頰滑到發頂,揉了揉那頭銀發。少年便微微低下頭,任她揉,乖得不像話。
然後,一條抹額便輕輕系在了他額間。
料子是月華鲛绡,輕薄如無物,貼在額上幾乎感覺不到分量。
正中嵌着一枚打磨光滑的妖族古玉,隐隐有赤金流彩,像封存了一縷落日餘晖,華貴卻不張揚,內斂中自有一股凜然的氣度。
她将抹額系好,指尖從他鬓邊收回,低頭看了看,又伸手正了正那枚古玉的位置。
“這是月華鲟绡織就,有寧心靜神、護持靈臺清明之效。中間的這枚古玉,能溫養神魂、穩固妖力。”
當時在系統商城看到時,她就覺得這兩物很适合君朔。他的銀發配月白鲛绡,妖尊的氣度配這枚內斂的古玉——如今待在他額間,果然如此。
“願你往後自由自在,無病無災。”
她頓了頓,突然在君朔怔忪的神情下,叉着腰板着臉,語氣裏帶着點故作兇巴巴的認真:“說起來,我聽聞你這百年間在妖界征伐不斷,身上舊傷暗沉堆積。如今妖丹剛剛歸位。以後,不許再這般不顧惜自己,胡作非為了,知道麽?”
“……是妖界那些不長眼的家夥先來招惹本尊。本尊總不能——”
被心上人說自己在妖界搞事業是胡作非為,君朔頓時語氣硬邦邦地嘴硬,可對上時桉飄過來的視線,他又莫名其妙一下子沒了聲。
他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摸上額間那枚古玉,指尖蹭過溫潤的玉面,頓了頓,又放下。過了一會兒,才悶聲道:“知道了。”
最後三個字幾乎含在喉嚨裏,帶着點不情不願,又帶着點別別扭扭的聽話。可片刻後,又像是怕她覺得自己敷衍,再度乖乖補了一句:“以後不打了。”
“嗯,乖~”
時桉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銀發,指尖從他發頂滑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是在揉一只聽話的小狐貍。
君朔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他可以幻化成少年模樣,裝出少年時的性子,是因為他覺得桉桉喜歡這樣的自己。可如今被時桉溫柔地摸着頭,像哄小孩似的,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是不是被時桉當成小孩子了?
君朔耳尖的紅瞬間褪了幾分。
他抿了抿唇,身形不動聲色地拔高了一截。
少年青澀的眉眼迅速褪去,下颌線條變得鋒利,肩膀寬闊起來,連那件松松垮垮的衣袍都被撐出了流暢的輪廓。他恢複了成年的模樣,卻刻意将面容停留在最風華正茂的年歲——介于少年與成熟之間,精致不減,氣勢卻截然不同。
他不動聲色地做完這些,餘光悄悄瞥向時桉。
她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小動作,還在笑,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君朔松了口氣,又有些失落。
狐族最擅魅惑之術。一颦一笑,一個眼神,便能叫人神魂颠倒。這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是天生的優勢。
可他偏偏沒學過。
年輕時的自己滿腦子都是打打殺殺,覺得靠臉吃飯是沒出息的事,那些魅惑之術看都不屑看一眼。如今想來——
真是學到用時方恨少。
而在今日之前,他一直以為自己是比不上謝初珣和裴庭筠的。他來得最晚,又曾背叛過她,他以為她的心已被那兩人的重量填滿,再沒有空隙能容下他這一縷游移的帶着污點的影子。
可這條抹額,每一根絲線,每一道紋路,都像是細細密密地織進了她的心意——她為他挑了多久?她編這條鏈子時,有沒有想過他戴上會是什麽模樣?
那是不是代表……她心中也有一點點他的位置?
這個念頭從心底冒出來,像一顆種子頂開泥土,顫巍巍地探出頭。
他是不是該努力一下?
至少,讓她知道他的心意?可他在這方面實在笨拙,過往歲月裏只有厮殺與權謀,從未學過該如何好好去愛一個人。
要不要……偷偷找些人間的話本子來看看?又或者偷偷補一補魅術這方面的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