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琉璃枝(三) 不如借刀殺
“噌——”
火折子唰地在夜色中亮起, 一名修士跨過腳下層層堆疊的疙瘩石,轉向另一方,“還有幾日,便是琉璃枝祭祀之時了吧?”
空氣中隐隐有氣泡聲咕咚跳動, 許久, 才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
“……是。”
原先說話的修士疑惑:“你有沒有聽到氣泡聲?”
回答他的那人不說話了, 長久的死寂, 融在夜色中,莫名讓人不寒而栗。
“萬毅?萬毅?萬毅!”
修士一聲喊的比一聲大:“你在做什麽呢?怎麽不說話?”
依然無人應答。
他心覺不對勁,拿着火折子就往方才出聲的地方去湊, 火光微弱, 落在土坑中。
坑中有一人虔誠俯身,衣袍上沾滿褐色的土粒,以一種近乎詭異地姿态頭抵着土地。
“你——”
修士剛想說話, 卻在剎那失聲。
跪地的人脊背一節節擡起, 像強行拼湊在一起的零件, 呆滞地一甩,頭擰過來。
他張開口,斜對着上空。
“我……道……孤絕……”
“萬古……”
“萬古……”
“……同……悲……”
“砰——”
土地隆起,黑影破土而出,張牙舞爪地鋪滿半空。
原先跪在地上的修士如同洩氣的球, 徹底焉下去,軟軟陷進土地。
“萬、萬毅……”舉着火折子的修士顫顫巍巍靠近, 借着微弱的火光,才看清那密織在一起的黑影。
粗壯的枝乾盤旋成網,上面挂滿長相猙獰的果實,皮已經裂開, 擠在一起的蒼白果肉盡數露出。
咕咚。
他又一次聽見了氣泡戳破的悶聲。
*
“二位貴客,家主有請。”
荀南煙剛随着李應九跨入主院,便見道旁有人迎上來。
李應九微笑颔首:“有勞。”
通往主院的路旁栽滿了花卉,錦繡花團随風輕動,清淡的花香搖晃。
“這個時節,萬家主院子裏的花卻開的不錯。”李應九目光移過去,笑道,“萬家府邸,果然是風水寶地。”
“自然。”迎接的修士莞爾,“萬氏府邸位于中洲靈脈與天玄海地脈交彙之處,再往南邊,便是襄陵一帶最大的靈礦,亦是琉璃枝所在。”
他指向岔路口的另一端:“二位請随我來。”
等到修士轉過回廊,荀南煙扯了扯李應九,對方回頭:“怎麽了?”
荀南煙拿口型無聲示意:你有把握?
李應九瞥廊道盡頭一眼,随手升起一道隔音結界,低聲道:“還算有。”
“不過是套話而已。”
荀南煙懷疑:“長老,您真的會談生意嗎?”
“見玉衡談過幾次。”李應九拍手笑道,“反正我們又不是名義上做主的人,遇到不确定的,便說回頭與紅櫻長老商量就是。”
她狡黠一笑:“屆時就算萬徽想要暗中打探,也是往紅櫻那邊去打探,與我們無關。”
李應九這話說的毫無心裏負擔,荀南煙默默談嘆了聲氣。
莫名……
有點心疼那位素未謀面的紅櫻長老呢……
“淩霄君今日不來嗎?”李應九忽然問。
“師尊不來。”荀南煙如實回答,“他說要去天地齋一趟。”
“那可真是可惜了。”李應九啧啧兩聲,“我還在想,若是他跟來,便讓他去談。”
領路修士的聲音傳來:“……二位貴客?”
李應九與荀南煙對視一眼,轉身跟上。
領路的人見他們跟上,徑直轉了身。
隔音結界還未撤去,應當是沒有發現。
荀南煙問:“他還會這些?”
“會吧。”李應九道,“我聽聞,千年前淩霄君常去與天地齋談生意。”
“……他不是協助天權掌懲戒堂的嗎?”
劍宗的生意往來,應當歸屬玉衡所掌的理事堂。
“淩霄君當年雖是客卿長老,在劍宗的地位卻形同七星,因此凡是七星所掌之事,他均有涉及。”
“……”
荀南煙:“我聽懂了。”
她眨下眼睛:“意思就是,他什麽都得幫忙是吧?”
“咳咳。”李應九尬笑,“差不多,差不多。”
她乾笑幾聲:“能者多勞,能者多勞嘛。”
荀南煙:“……”
淩霄君當年在你們劍宗,到底和一塊磚有什麽區別?
不就是哪裏缺磚往哪裏搬嗎!
她正欲開口吐槽,走在前方的李應九忽然臉色一變:“噤聲。”
這話宛如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荀南煙下意識噤聲,幾乎是一瞬間,李應九撤了隔音結界,周身氣息沉落,進入隐匿,顯然一副謹慎的模樣。
轉彎的一瞬,拐角處對面走來兩名男修,為首的人一身素裳,身形挺拔,氣息渾厚,靈威将斂未斂,如深不可測的巨淵。身後則是一名萬氏修士,唯唯諾諾地低着頭。
領路的修士止步,往旁邊一讓,作揖目送。
李應九忽然死死拉住荀南煙,往旁一走,半躲在領路修士身後,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兩人幾乎是從未正眼看過他們,一路徑直而過。只是在擦肩而過時,為首男修似乎察覺到了什麽,往荀南煙這邊投來一瞥。
這一瞥并無太多神色,也并無過多停留,須臾間,荀南煙忽然心跳加速,渾身不自在,低下頭。
這感覺怎麽說呢……就像半夜獨自一人在路上走,身後卻莫名多了一樣看不見的東西在追。
等到兩人走遠,李應九如釋重負,重新擡手升起隔音結界。
“我就說怎麽總覺得萬氏府邸有一股深不可測的靈威。”李應九咬牙,“原來是他。”
“他是誰?”
那股被未知東西追逐的不适感還未完全消散,荀南煙心有餘悸:“長老認識他?”
方才李應九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對方顯然身份不簡單。
能讓劍宗七星之首如此謹慎對待的,修真界總共不超過三十人。
“還能是誰?”李應九“呸”了一聲,“早聽聞這幾年萬氏家主萬珣之子拜進了蒼夷劍尊門下,只是沒想到恰好能在這個時候撞面。”
“等等。”荀南煙大腦空了一瞬,“他是蒼夷劍尊?”
“不錯,歸雲宗和淩雲劍宗這些年雖幾乎從未走動,但蒼夷劍尊的臉,我還是認得的。”李應九指尖摸摸鼻子,“……還是那麽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