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跟誰學。”
“天真也好,愚蠢也好,對這個世界認識不清也罷,我誰也沒學,我只是我!”
她咬字極重,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如果從頭到尾畏手畏腳,我才是真的辜負了三十二仙座。”
檐上天光盡漏,斑駁陸離中,桃枝陰影壓下,将荀南煙的臉一分為二,一半藏在屋檐下,一半盡露在朦胧中。
那些掩藏在心底的恐懼恍若被巨石壓下,定住她的所有心神,只留堅定。
安容道曾說,她身上帶着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東西。
很可惜,這麽多年過去,這份格格不入也一點沒變。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亦如此。
風陷入了沉默。
“華生京已經起了陣。”天璇輕聲開口,“你若是再晚些,就趕不上了。”
“我不會幫你,任何代價都要你自己負。”
大陣在上空緩緩展開,色如琉璃,符光流下,映出每個人的神情。或是驚恐,或是冷漠,或是不忍。
垂死掙紮者猛地擡頭,高聲咒罵:“——華生京,你不得好死!”
半空的人依然眸光冷淡地低頭看一切。
這樣的場景華生京見過無數次。
他師尊明阆也見過無數次。
乃至千年、三千年、七千年前,除祟隊的修士也見過無數次。
“你要習慣。”明阆在親手誅殺他師兄時說,“因為天道沒有留給我們任何餘地。”
所以華生京只回了一個字:“落。”
陣光剎那分合,風雲湧動,殺機籠罩了西院,禁制死死閉合。身後不器法印由小放大,金光暈染上天邊雲霞,恍如晚霞。
“你這徒弟哭的聲音委實有點慘。”趙懷彥似笑非笑地看了眼扒在結界上泣不成聲的萬徽。
蒼夷:“閉嘴。”
“還不讓我說兩句嗎?”
趙懷彥偏要找他的不快:“這樣的場景你也不是第一次見了,也不是第一次救不下人。”
“華生京這結界你說不定能破,可是你會嗎,蒼夷?”
蒼夷手握上劍柄,落入趙懷彥眼中,化作嗤笑:“你這就忍不住了?當年你拔劍了嗎?”
握劍的手一頓,青筋暴起。
“你就算心軟,我也勸你想想後果。”趙懷彥語氣放柔和,“你就算能擋下攻擊,又拿什麽救他們?以命換命嗎?你總得想想淮生師叔,他座下的弟子可就只剩你一個了。”
“趙懷彥!”
“我哪裏說的不對嗎?”
啞口無言。
天上的法陣一寸寸壓下,逼起的罡氣從周身刮過,殺機與哭聲混攪在一起,從發絲衣角而過,淩亂不堪。
“師尊,我求求您!我求求您……我求求您!”
撕心裂肺的心聲直直鑽入蒼夷耳中,“師尊!師尊!!!”
“師尊!!!”
血色一路蜿蜒進黑夜邊際,從臺階上倒流墜落。
玄色長靴落在身前,血跡斑駁。很快蒼夷才反應過來,那是他眼睛上的血,顫抖伸手将血跡抹去,才咬牙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師尊……”
“您救救師兄,救救師兄,救救他……”
“季和玉。”
背對他的身影立在臺階上,巋然不動,說出了蒼夷此生難忘的話:“放下你的劍。”
“……師尊?”
“我再說一次——”
淮生真人重重咬字:“放下你手中的劍!”
驚雷劃過漆黑長夜,滂沱大雨将臺階上的血沖洗了個乾淨,煞白的臉色隐在雨幕背後,攏在劍柄上的指關節泛白,随後一節一節松開。
直到手中的長劍“咣當”落地。
兩百年前,季和玉放下了自己的手中劍。
淮銘道君說,人的一生就像萬丈懸崖上滾滾而落的瀑布,只進不退,丢掉了某些東西,哪怕日後拼盡全力折上性命,也再難尋回來了。
金光法陣之下,季和玉又一次松開了自己的劍。
那些他窮極一生想要挽回的、虛無缥缈的東西注定遠去。
一劍回鞘。
一劍出鞘。
忽然闖入的一抹紅色在金輝下格外顯眼,從被罡風壓折的枝桠上掠過。淩亂花瓣散了滿身,從芒光鋒銳的劍尖而過,斜入烏黑如緞的發梢。
滿樹清芳,盡斂紅衣。
翻身、回挽。
——斬劍!
聚于頂尖的勁力徹底爆開,劍氣縱橫陳鋪,劍身嗡鳴。
千尺氣浪迎面翻上,在所有人的視線中與凝重落下的金印轟然相撞!
半空中的華生京渾身一僵。
在不可思議的眼神中,倒映于瞳仁底部的金印一寸寸碎裂,兩側氣浪夾襲而來!
日月相迎,山川共震。
大陣土崩瓦解。
塵土飛揚中,礫石刮過荀南煙臉頰,嫣紅血痕在她眼角化開,如雪中梅印,傲雪淩霜,姿冠人間。
阒然無聲。
随後趕來的天璇長老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擋在誅殺陣前的荀南煙。
有人比她更先上前一步。
許是華生京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的緣故,倒真的讓蒼夷直入其中,落腳在荀南煙身前。
他聲線虛如斷珠,似乎想要抓住什麽丢失的東西:“你剛才那一劍,在想什麽?”
“我什麽也沒想。”
女修擡起眼,與他對視,深黑的眼睛如同一潭平靜的沉水。
“我只想救人。”
蒼夷嘴唇翕動,難以置信、激動、壓抑……複雜的神情在他眼中交彙,最終融入無言。
他見過這道劍意。
在三百年前,在淮生真人尚在世之時,在劍宗與歸雲宗還未決裂之時。他随淮生真人拜訪劍宗,于試劍臺前觀巨石劍痕。
三千年前清風如往,掠過宣雪城的高牆。
金丹期的少年劍修從血泊中踏過,劍尖從屍山骸骨旁滑過,迎着烏雲中刺下的大陣光芒,面對攻城的烏泱人群,揮出了驚天動地的那一劍。
金輝在他上方碎成片,光斑将身形拉成城牆上的長影。
很久以後,劍宗浮雲驚鴻,宗主無極道君問他:“秦元衡,你當時使出那一劍的時候,在想什麽?”
“弟子什麽也沒想,只想救人。”
千載而過,劍宗山門巍峨,月影樹婆娑,已經成為大乘期的劍修擡手挑飛了新晉客卿長老手中的長劍:“你這樣不行。”
他笑道:“生死之際,哪有人用劍謹慎成你這樣?學旁人的劍意再怎樣學,也不是你的。”
“劍意,自己的或是他人的,歸根結底,是你要為何執劍。”
又兩千載,升仙門天懷峰上草木青蔥。
“世人提起劍修便只仿佛他們生來就可越階挑戰強者,殊不知那一劍動天地的背後,要戰勝的從來不是敵人,而是自己。”
白衣長老撚了少女肩頭的落花,莞爾道,“我曾有位故人,于我有半師之誼。其人剛正,常有不可一世之姿,樹敵無數,卻偏偏因着那股不可一世的心性,教人奈何不了他。”
清風八載,碎影樓外人聲喧鬧。
“我師祖聞懷劍尊當年最擅越階之戰,以金丹期在宣雪城時一人抗敵而成名。”半步大乘的劍修回頭看仍在沉思的少女,“你也曾仿過他劍意,卻只在師叔祖那得了個六成像的評價,可知為何?”
“再如何模仿旁人的劍意,終究只是模仿,所缺失的那一點極致,唯有當你真正跨越那道前所未見的懸崖之時,方可明心見性。”
襄陵花開,白牆青瓦。
荀南煙執劍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眼角的血跡為她平添幾分毅然決然:“我什麽也沒想。”
“我只想救人。”
一陽村的真火終于在眼前焚燼,萬般退縮、無助盡數褪卻。業火淬過三尺長劍,凝鐵成刃。
新芒初展。
她緊緊握着手中長劍,多年前師徒夜談的畫面再次展卷。
“你今日能有此心,為師很欣慰。”
安容道。
你看,我不僅有此心,還有此力。
此身沉浮幾度,也嘆世事傾軋,泥濘滿路。或曲意逢合,或退縮不前,或死性難改。總有人南牆不回首,哪怕撞得頭破血流——
也要去求個道心通明,執劍無悔。
作者有話說:
其實這塊算是一陽村的後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