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一場雪(一) 道之“極”(1 / 2)

第173章 第一場雪(一) 道之“極”

全勝進入第二輪的人數超出了荀南煙的預期, 但無論是自己打聽還是從其他長老那裏打聽,怎麽看都只是個巧合罷了。

可能……這就是運氣。

雖說這樣荀南煙的名字在剛開始并不會顯眼,但失了這個餌,想讓大魚上鈎就要過上兩日了。

她想讓魚上鈎不止一次。

擂臺區的人漸散, 廊橋上靜下來, 如血殘陽披在荀南煙身上。遠方嵌在擂臺區邊的金色反射出光輝, 有些晃眼睛。

清風斜陽, 人煙寂寥。

安容道靠近她身側,一只從袖下探出,輕輕握住她手。

指尖從掌心摩挲過, “在想什麽?”

“你今天好像對結果并不驚訝。”荀南煙道, “你猜到了?”

“不算猜到。”

安容道想了想,“第一輪開始後,你幾個師兄師姐找了我。”

先是回瑾找他說:“貢元青參賽, 魁首基本上已定, 旁的名次對弟子來說沒什麽區別, 弟子想第一輪不管分數,只論輸贏。”

随後是溫從凝:“弟子沒什麽心思進天墟,只是想試一試自己的能力,倒不如拿了全勝在第二輪招來些對手,也是極好。”

最後是歐陽火:“師尊, 我進前五十基本不可能,倒不如随便打, 看看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但我沒料到,這樣想的人會這麽多。”安容道輕聲。

遠方幾道身影從廊橋上晃過,荀南煙道:“奉生長老和其他前輩看起來也沒想到。”

安容道溫和一笑,“以前人推後人, 總會有失算的時候。”

深秋的風寂寥,涼意撲面而來。唯獨掌心的溫度在皮膚摩挲間逐漸上升。

袖下手攥得更緊幾分,荀南煙稍稍偏頭,與灼熱的視線對上。

按在她掌心的手指一點點移動,最終按住腕骨。指腹的薄繭輕輕蹭過,像是試探又像壓着什麽。

只有眼底流露出的那點情愫若隐若現。

衣袖輕晃,輕輕勾住荀南煙心神。

安容道斂了眸光,喉結滾了下,垂眼定神,“……先回去。”

才到半路,又稀稀落落地下起了小雨。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只覺得比前幾日更冷上了幾分。

雨水打過窗前的枯枝,清流緩緩淌下。

安容道一手托着她後頸,撐在榻上的另一只手緩緩擡起,環過腰身。

等到綿長的吻結束,才呼吸微亂地偏了頭,好讓荀南煙能倚在自己身上。

咚地一滴雨珠從屋檐滾落,枯枝輕晃了下,從兩道依着的模糊影子中顫過。

按着他手背的指尖微動,荀南煙在他指節上蹭了蹭,“你今晚還留下嗎?”

上方的聲音落耳:“……留。”

燈芯被人挑滅,屋內暗下來。

今夜的月色暗淡,只有幾縷光從窗縫中穿過。

安容道在荀南煙身側躺下,輕扣住她手腕,緩緩阖眼。

身體依然在抗拒入眠,但許是身旁人呼吸均勻的緣故,也漸漸放松下來,勉強入了睡。

這一次夢到的是劍宗傳承所在的碑冢中。

暗紅的岩漿澆流而過,秦元衡站在淵上,同安容道一起看着崖下的身影。

“這麽多年居然還沒放棄。”秦元衡忍不住嘀咕。

安容道看向崖底的李之雲, “她還是想重現那次的淩雲十八劍。”

“重現說的倒容易,實際難啊。”秦元衡說,“她在‘極’一字上走的太遠,到最後,連自己都爬不過那座自己立下的山了。”

“生死之際,方悟‘極’意。”

秦元衡輕嘆一口氣,“當初她就是這麽悟的那一劍,但如今這五洲之中,又有什麽人能讓她感到生死危急?”

“所以難悟啊——”

一柄劍破空飛來,猛地截下秦元衡的一截衣角。

秦元衡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李之雲你又做什麽?”

“滾下來!跟我對兩招。”

帶着些惱意的聲音從淵底傳來。

“得,沒悟成,又生悶氣。”

秦元衡說着,一手挽了自己的本命劍,從衣袖中刺過的長劍反力飛回淵底。

“哦對了。”

在跳進淵底之前,秦元衡忽然轉頭,“說實話我之前想過,她要是真在什麽生死存亡之際再悟一回‘極’,那劍意也不一定能傳下來。”

“都危險成那樣了,不死就算好的。”

最後半句幽幽從淵底飄來——

“總不能刻在什麽東西上吧。”

咚地一聲碰撞。

兩道磅礴的劍意在淵底蕩開。

“轟!”

一道劍光落在安容道腳下,碎石迸裂。

風聲撲過。

安容道醒了。

睫毛輕動,許久才從夢中回神。

低眼向胸口掃去,果不其然又看到了一團毛茸茸的黑發。

明明之前還有點距離,一醒來就壓他胸前了。

他微瞟了眼窗外,大致估算了下天色。蹑手蹑腳地挪開壓在身上的荀南煙,悄無聲息下榻。

路過門口時,對上了一雙狗眼。

小白不知何時也醒了,擡起頭“嗚”的一聲就要撲過來。

安容道眼疾手快地捏了狗嘴,瞥眼榻上熟睡的人,動作迅疾,将狗一并拖出了門。

還未出客棧,便感覺一陣涼風鑽入體內。踏出門一步後,擡眼間愣住。

對街院牆上的藤蔓徹底枯死,磚上覆了一層雪白。再緩緩往旁邊望去。

長街一條,皆覆了雪白,銀裝素裹,冷風呼嘯而過。

茫茫大雪紛飛,斜斜從安容道發梢間落下,鑽入卧在他腳邊的白犬鼻尖。

小白縮了縮狗頭,往安容道衣服上挪過去,試圖獲取點溫度。在發覺布料冰涼後又縮回了頭,兀自滾到了檐下的柱子旁。

鵝毛大雪中的安容道紋絲不動,怔怔地看着天空中洋洋灑灑落下的飛絮,任由睫毛挂上冰晶。

——還未入冬,居然下雪了。

“奇怪。”

華生京擡手撚了樹上的一抹雪絮,冰涼在指尖化開。他不确定地轉頭,“現在應該是下雪的時節嗎?”

天墟沒有四季和日夜之分,竟讓他也有些忘了此時該不該下雪。

“不是。”

旁邊的人視線從屋檐飄出,奇怪嘀咕:“這個時候是深秋才對,還未入冬,就下了這麽大的雪。”

“上宮城的氣候這樣古怪嗎?”

雪打在華生京額間。

熟悉的感覺讓他回憶起了件險些忘在記憶深處的事。

一百八十年前,天墟也落了這樣一場雪。

那是天墟有史以來的第一場雪,鵝毛般揚揚飄落,轟轟烈烈,雪白在三垣屋檐上綿延千裏。連同空中的陣法都隐在暴風雪中,險些壓塌了環繞四方的星軌。

不同于祟氣的陰冷,是一種沁入心底的冰涼,在整個天墟鋪陳。大雪壓下,連鋪天壓地的祟氣都好似遇到了什麽難以逾越的高山,沉寂不少。

他在雪中見到了那位剛剛被撿回來的,失憶的文仲景。

身上披着旁人尋來的狐裘披風,于被雪色淹沒的窗棂後向外投去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