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三場雪(四) 皆有其道
一牆之隔。
雪屑從檐上簌簌落下, 挂在烏黑如緞的長發中。
行悟看了看身邊的安容道,正欲說些什麽,卻見對方豎了食指在唇邊。
噓。
兩個姑娘的聲音還在陸陸續續從身後傳來。
“我一直在想,我如果天賦能更好些就好了。”
雪色微染霞光, 公孫霞輕輕開口, “這樣的話, 或許有些事情會更加輕易, 不必再遭遇旁人的鄙夷和不屑……”
“你說得對,”她喉嚨微堵一瞬,随後壓着某種難捱的情緒, “或許, 會有路的。”
“我不知道他到底同你說過什麽,公孫,你也不用告訴我。”荀南煙望着對面屋檐未化盡的白雪, “我只盼, 你今後無須困囿于一隅……找到你自己的路。”
“我們是朋友, 不是嗎?”
“如果你認我這個朋友,”荀南煙輕聲道,“那就往前走。”
走你自己的路。
不必事事皆與我相同,與我相知,只需走你自己的路。
周圍涼意還滲在空氣中, 白霧從眉梢眼角處掠過,白般枯寂中卻又帶着些喚醒神志的清涼。
公孫霞緩緩低頭, 搭在蜷起膝蓋處的手緩緩移動,順着衣擺上花紋一路往下,最終虛握住鞋邊的空氣。
“……是。”
她花了很大的功夫,才将那股想哭的沖動壓制下去, “我們是朋友。”
“師妹。”
赤焰門明月高懸,樹影擋住酷暑的炎熱,在那個夜晚,當年的少門主,她的師兄紫川也曾替她解開發繩,重新将頭發紮綁起來。
“這世上有一種朋友,可能與你談不上親密無間,也談不上事事告知,但他所做之事,所說之話,皆視你如獨松,并非枝附。”
“若是遇到這樣的人,你此後便可信他勝過信旁人幾分。”
又一簇雪粒子掉下了檐。
“文……淩霄君,其實我有時也會想,我比不得旁人聰明。”
行悟将掉在頭上的雪屑甩掉,“以前聽經時,方丈講的太過枯燥無味,我有時會忍不住睡過頭,師兄們都笑我。”
“也會有人說……我沒悟性。”
他擡起頭,天空白茫茫一片,白雲寥遠。
“佛法精妙,愚鈍難解。”
安容道靜靜聽着行悟小聲抱怨,聽他說自己回答錯了慧明禪師的問題,聽他講迦藍寺裏的師兄們。
“辯經之時,有的師兄一開口,我就知道,我輸了。”
他說完這句話,肉眼可見地低落下去,伸手撚着旁邊的積雪,再也說不下去。
“我當年在出竅期停滞了近百年。”安容道忽然開口,“那時劍宗長老們中間,也常有些言語流傳。”
“說我辜負劍尊期望。本就天資愚鈍,只不過是走了大運才上來劍宗。只是朽木終不可雕,即使是聞懷劍尊,也救不了一個如此沒天賦的人。”
“後來劍尊問了我一個問題。”
“假如現在有一個修士,四十歲金丹,七十歲元嬰,兩百二十三歲出竅,三百五十歲化神,五百七十三歲渡劫期,九百七十二歲大乘。”
“論金丹期,修真界有九歲結丹者,論元嬰,修真界有十三歲結嬰者,論大乘,修真界也曾有不足百歲的大乘尊者。這個修士,從頭到尾,在每一個境界,都算不上突破速度快。”
安容道:“劍尊問我,他算有天賦嗎?”
“……他是大乘期。”行悟低聲說。
“可在前面的近千年間,也會遇到,自己百年的努力,不如旁人的三年。”安容道說,“劍尊問我,那時他會想到,自己最後會成為什麽樣的人嗎?”
“劍尊又問我,你覺得天賦是什麽?”
“你覺得天賦是什麽?”
青石小徑上,秦元衡撩了衣擺,一步跨過覆階的青苔,“是年輕時的功成名就?”
“人們談起天賦時,在意的又是什麽?”
“在意的是能力本身,還是人與人的對比?”
“一個人不過百歲便成了大乘尊者,那他至少還要再活上兩千年。在前三百年,還會有人談起他百歲大乘的奇跡,等到了五百年,八百年,一千年,一千五百年,兩千年,你覺得還會有人提嗎?”
身後的安容道不假思索回答:“還會。”
“那如果是一萬年呢?”
秦元衡回頭望他,“你我都知道,修真界曾有九歲結丹的人,有十三歲結嬰的人,有百歲大乘的人。那安容道,你知道這三個人叫什麽嗎?”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因為萬年前的古籍轶失了太多。我們只知道曾有這麽些天賦異禀之人,卻對他們的其他事一無所知,更不知道,在這種被人人豔羨的場景過後的百年、千年間,他們又經歷了什麽,是一路得意從未低谷嗎?”
“劍宗的開山祖師單溫言,就是那個九百七十二歲才突破大乘期的倒黴修士。那時他已到了壽将盡之時,狠心閉了幾次關,皆以失敗告終。折騰了一百多年,最後乾脆也懶得折騰了,找了處竹屋,準備避世等死。”
“結果呢,心念松動,連帶境界也突破了。等死是不成了,又跑出山,思來想去也不知道該乾什麽,反手劈了天闕煉藥所,立了淩雲劍宗。”
“聽上去,很像是鼓勵人心的傳奇。”
“但他卻也在淩雲劍宗的祖典中留了這麽一句:吾生前九百年,笑話也;吾生後千年,亦笑話也。”
“那他豈不是覺得自己一生都是笑話?”行悟忍不住問。
“他說:‘我無論是前面世人眼中為人平庸之時,還是後面世人眼中風光無限之時,所争的、所在意的種種東西。等到我死後,等到你們淩雲劍宗哪天完蛋,記載的書籍轶失,誰還記得我争過什麽做過什麽?那現在的吹捧、現在的奮力讓旁人銘記,放那時不是笑話那是什麽?’”
“……”行悟弱弱開口,“這是原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