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第四場雪(六) 奪魁(1 / 2)

第192章 第四場雪(六) 奪魁

天墟。

流光破空, 越過巍峨林立的城闕,落至天市垣最中心的高臺。木梯咔噠轉動,首尾相銜,太微垣的雲衍尊者拾階而上。

明阆伫立在陣法浮光中, 熒塵在手下彙聚。于黑玉臺上拉出六道蜿蜒似河的靈流, 将玄黑撕碎。

雲衍來到他身後, 瞟了一眼, 就看出了異常,“有三條暗了不少。”

“‘不器’有了動靜,風不餘果然對歸塵下手了。”明阆取了案臺上玉枝, 輕甩過暗下的一條靈流, 熒塵霎時浮起,漫天星辰般灑在單獨劈開的黑盤上。

幾處光團被他打入靈力,圈起, 囑咐雲衍, “這幾處駐地, 去查。”

“這幾處……”

雲衍蹙眉,“他們中果然混入了同悲教的人。”

“如果沒混入,兩百年前,單憑一個鬼陰君,也破不了天墟結界。”明阆撤手, 熒塵重新回到六條靈流上,“放了這麽久的長線, 大魚也該上鈎了。”

“風不餘應該還沒發現自己兩百年前失敗的原因。”文燈思忖道,“否則他這些年不會一直只在外面活躍。”

“比起兩百年前,他在天墟外也相當沉寂了。”

明阆将玉枝重新插入瓶中,“到底是因為無知才敢對‘歸塵’下手, 還是他已掌握了更多的把握,我們也不清楚。”

“淩霄君有操控屍鬼的能力。”

雲衍突然想起了除祟隊暗中從劍宗搜集到的東西。雖說淩雲劍宗這些年一直在竭力隐瞞安容道身上的異常,但除祟隊只是大部分坐鎮天墟,并非對外界一無所知。

“前幾年平沙城中……似乎有邪修豢養屍鬼,風不餘會不會也從‘歸塵’那裏得到了某種能力?”

“屍鬼而已。”

明阆側頭看他,“你我都清楚,天墟到了今日,最難對付的早已不再是屍鬼。屍鬼再可怕,也是死祟。死的難不成比活的還難纏?”

雲衍輕嘆一聲:“十三宗當年對除祟隊設的限制太大了。若非除祟隊身負限令,兩百年前或許十三宗就不會傷亡如此慘重。”

“當年祁鴻遠險些拉着整個蒼生陪葬,他人心有餘悸也是常理。”明阆道,“何況,當年劍宗如果提出自己鎮守天墟,都不用等到兩百年前的同悲教,千年前就能引起十三宗內部動蕩。”

三大家倒臺,盤踞在五洲的烏雲散去,勢必會有人想借天墟之名重新分利。

所以隋無極才同其他各宗當年才立下了三條規制:

一,凡入除祟隊者,宗門、家譜皆除名。

二,鎮守大乘期修士此生不得出墟。

三,除祟令出,五洲十三宗皆至。

“劍宗的七星劍冢、歸雲宗的無蹤劍和衡天尺、山海閣的山海圖、萬法門的四象陣……除了赤焰門和升仙門,十三宗幾乎宗宗皆有幾件鎮派法器。”

明阆神色寧靜,“……皆用在了天墟外的禁制上。”

那是一道囊括了整個外墟除祟隊駐地、十三宗聯手布下的禁制,同與內墟間的那道歷來大乘期布下的封印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法陣。一旦被打上除祟隊印記的大乘修士踏出禁制,就會被就地誅殺。

內墟封印所蘊藏的大乘期之力,既是除祟隊立身之基,也是針對除祟隊的一把利刃。

所以當年半步大乘、他最寄予厚望的弟子巫樓才會背叛除祟隊,勾結同悲教。

“巫樓啊……”

想起當年親手誅殺巫樓的場景,明阆阖眼輕嘆,“可惜了。”

還好,華生京與他完全不同。

雲衍沒想到他會突然想起巫樓,微怔後開口,“巫樓當年确實可惜。”

“明阆,”他聲音放低,“我一直在想,如果那道對大乘期的限令放寬,是不是……巫樓當年就不會如此?”

明阆眸光微動,“你想說什麽?”

浮塵微弱的光芒暈上雲衍的眉宇,“這一次按理來說,除祟隊不能主動出手。”

“可沒有除祟隊,光憑十三宗,他們必然前瞻後顧,心生恐懼,如果……以此為機會,讓十三宗松了禁制呢?”

*

碎瓊亂玉,天地一色。

芒刃斬絮,空氣攪動如漩渦,泠泠之意附在劍鋒上,欻然攻向荀南煙。

乾坤自轉,原先立在原地的青影消失,身如輕鴻。

劍影自偏側一晃而過。

貢元青掠過立在旁邊的桅杆,登杆而上,側身躲過!

兩人同樣使劍,又各懷心思,因而自上場後就謹小慎微了起來,出招保 守,想探探對方虛實。

幾招下來,荀南煙發覺了不對。

這些天她一直在借安容道之力想辦法拆貢元青的招,之前幾次切磋雖皆以失敗告終,卻能看出不小的進步——貢元青有幾招應對的較為吃力。

今日則迥然相異。

對方出招有幾次好似完全換了路數,躲過荀南煙攻勢,幾次險些命中她破綻。

攜八方風,斷雲間虹。

殘影打入。

“轟——”

巨大的沖擊轉為一點,直直打向荀南煙,磅礴靈力撐開,腳下步伐一亂。

有破綻!

貢元青果然抓住了漏洞,身如淩波,指尖聚氣,攪過虛空。

帶着攻勢的指尖與劍身相抵!

砰!

沖擊之下,荀南煙的身形被迫滑出數十尺。

地面留下一道極長的劍痕。

她抓住劍柄,将劍尖從地上拔出,擡頭去看漂浮半空的貢元青。

神色自如,眉間依然籠着如冰霧的冷淡,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中。

麻煩了,

荀南煙想。

……貢元青破了她的招。

這下真成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本想着破對方的招能在第三輪取得一點優勢,結果貢元青也想到了這點。

是她自大了。

須臾間下一招已至。

擋劍、抽身,

身上所受之傷愈發多了起來,撕扯的痛楚鑽入骨髓,額間汗珠漸起。

冷風獵獵,雪絮從貢元青發梢掠過。

一聲長劍清鳴。

威壓從頭頂強行灌入,荀南煙一口血吐了出來。

“……她亂了。”

臺下,林洞輕聲開口。

原先的防禦在這一刻徹底崩塌,貢元青進攻速度遽然加快。在旁人眼中,只能看到步步緊逼的白影和明顯吃力的荀南煙。

逐漸落于下風。

躲閃和出招的空間逐漸縮小,貢元青構起密不透風的牢籠,将她拘于一隅。

……必輸無疑。

荀南煙瞬間下了決定。

忽地收了攻勢,纰漏在這一刻徹底暴露。

看臺上有人猛地站起。

“如此大的纰漏,她必輸無疑!”

“不對。”

林洞按住臉色焦急的公孫霞,“你看她接下來的這招——”

話音剛落,隐藏在漏洞後的殺機倏然顯現!

《淩霄訣》第七章劍訣第十三式,藏招換命。

她此前的招式多出自淩雲劍宗,乃是劍道第一仙宗,桃李天下,縱使門中如何禁令,也難免有不少劍譜流傳出去。

而《淩霄訣》不一樣,千年前安容道寫這本書就是為了給自己未來的親傳弟子的,最後被升仙門扔進了升仙境等待有緣人,近千年來總共不超過五人閱覽過它。

這一式藏招,九成可為荀南煙取得反擊的餘地。

殺意斬露。

忽又如同撞上了堵牆,半道止住。

荀南煙瞳孔猛地收縮,映出貢元青翩然而至的身影,大腦嗡地空白。

……他沒上當!

像是早有預料,繞過了荀南煙賣他的假纰漏,直奔命門!

不可能。

荀南煙背後起了寒意。

貢元青這反應明顯不是臨時起意,也不像看出了她的破綻。

更像是……

十分熟悉這一式。

“仲景兄?”

察覺到身側氣息波動,奉生長老轉過頭,“你沒事吧?”

安容道呼吸輕顫,眼睜睜看着臺上狼狽不堪的荀南煙被破了招式,身上又添幾傷。

再無餘地。

貢元青用的,是一記殘招。

為什麽說是一記殘招?因為當年淩霄君鑽研破藏招換命這一式時,最後棄了這種破法。

當時他找了幾個人試這一式殘招,得出的結果無外乎是只能在修為壓制的情況下強行彌補這一破招之法的漏洞,但凡修為近乎相等,這一招就破不了。

這不是他要的效果,所以最後棄了這個只能勉強算殘招的破招之法,基本上沒再想起來過。

而當時除他以外,學過這一招幫他研究的人只有秦元衡和李之雲。

這兩個人都不可能外露。

……這一招究竟是怎麽落到貢元青手中的?

“你沒有勝算的。”

眼見荀南煙徹底失去了進攻的能力,貢元青忍不住開口,“何必在此苦苦支撐?”

明明已經輸的徹底,但荀南煙卻沒有任何退讓的跡象,強行忍着身上的傷口,提劍抵擋他的攻勢。

再擋下去,也徒勞無益。

“……我不能認輸。”

荀南煙說話間又受了他一擊,吐出一口血,後退幾步。

可以是被打下擂,卻不能有任何退讓的跡象,也絕不能主動認輸。

哪怕是勝負已定,也得頑強抵擋到最後一刻。

“——固執!”

貢元青的聲音忽地放大,試圖以聲音掩蓋什麽情緒,“從第一輪到第三輪,你就非得執着于這個魁首嗎?”

血腥味在嘴裏彌開,荀南煙口齒不清地吐出字:“是。”

“你到底在想什麽?”貢元青聲音也顫抖起來,這些天的情緒終于有了突破口,“以你的能力,根本就不可能奪魁,你到底在想什麽?企圖、企圖……”

他感覺喉嚨有點乾啞:“企圖肖想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嗎!”

攻勢中加了力道,洩憤似的打出。

“我只是該做我該做的事。”荀南煙吐出嘴裏的血,反手再度硬抗下一擊。

“該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