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十三宗(一) 皆是我之過
上宮城。
入冬的蕭瑟寒風吹席過小巷街道, 鑽進招幌後,帶入一屋雪絮。
城中的商賈多是天地齋中走南闖北的商會修士,因風雲會而暫時聚集,換而言之, 整個風雲會期間上宮城就如同一場集會。
風雲會結束, 城中的人去了大半, 按理來說, 也不會有陌生的修士進來。
“店家,兩間客棧。”
幾枚靈石被扔在櫃臺上,掌櫃的擡起頭, 打量着眼前的兩人。
此間驿站不同與長生驿、清蒙驿站等為各洲宗門世家提供住宿, 乃是為散修所建。
但散修在這個時候初到上宮城也很少。
上下打量了幾番,高個的男子眉宇淩冽,一身殺氣盡收入狹長的眼眸。挨個子的老人皮膚如樹皮般褶皺乾裂, 氣息不顯山露水, 難以探究深淺。
掌櫃的不動聲色收下靈石, 替他們登記入冊。轉頭便暗中遣人去了天地齋駐地,将這一異象上報。
“他派人去天地齋了。”
前腳掌櫃派出的修士剛走,屋裏的老人睜開眼,淡然道出事實。
“我就說會打草驚蛇,”男人将手中的劍往桌上咚地一放, “做什麽不好,非要在這裏留宿?”
“教主稍安勿躁。”
老人道:“今日必定會有人暗中前來打探情況, 我們也可知曉,到底有多少宗門已與淩雲劍宗通了口風。”
“鬼枯,別一口一個教主,你還要裝到什麽?”陸無自襄陵後便挨了道一的訓, 正在氣頭上,繞到她面前,微微俯身,死死盯着那半張骷髅臉下的眼窩,“事到如今,我是該叫你一聲鬼枯護法,還是該喚你一聲玉書師姐?”
升仙門弟子楊玉書,曾師從玉瑤真人沈浮澤,乃是千年難遇的術士奇才。
“玉書?”
白骨森然的眼窩緩緩擡起,“……已經很久沒人這麽喚過我了。”
布滿裂紋的嘴唇拉起一個詭異的弧度,“陸師弟。”
“你當年失蹤,就是入了同悲教?”陸無在入門前便聽聞過楊玉書的事跡,從小被沈浮澤和師狂人撫養,不知為何從升仙門消失。自那以後沈浮澤便不再收徒,升仙門弟子對此諱莫如深。
“你兩百年前失蹤,不也是入了同輩教嗎?”鬼枯依然維持着那個笑容,“如今面上一副放不下升仙門的模樣,卻還不是投了昔年的仇敵?”
“升仙門對你亦有養育之恩,”她輕聲道,“你明明已經得知了‘道一’當年所做的一切,不還是留下了嗎?”
陸無怒喝一聲:“你閉嘴!”
怒火無處宣洩,最終被他按耐住,閉了閉眼,語氣冷淡,“……此世種種,皆為虛幻,苦海難離,虛妄難破。”
“唯有神火降世,唯有神火降世……”
屋外的風雪聲逐漸大了起來,他顫抖着咬住蒼白的唇皮,“方可洗清……無上罪孽。”
鬼枯呵呵笑了起來,她聲音沙啞,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強行從喉嚨裏擠出。
眼中帶着狂熱,卻又面色安詳地看着眼前痛苦的陸無。
“我亦是如此。”
*
至半夜,風雪急。
狂風一路席入飄揚大雪中,掀起檐角松動的瓦片,狠狠擊打向四周。
風聲、碰撞聲此起彼伏,最後天地齋分部的地下暗室中盡數被寂靜吞沒。
落在四角的地燈照亮了整片暗室,空曠天地中幾十張長案依次排開。案後之人久久肅坐,一言不發。
除以歸雲宗為首的中洲四宗和山海閣外,眼下八宗宗主及諸長老,皆在席中落座。
“自兩百年前,同悲之劫後,我等終于在此一聚。”
上座的紀瑩緩緩開口,打破了這份在八宗之中蔓延的死寂。
珈藍寺慧明師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紀宗主邀我等在此相聚,恐怕不是為了敘舊吧?”
“兩百年啊,過的還挺快。”天地齋的紅櫻長老輕轉手中的茶杯,“紀宗主既然選擇在今日約諸位相見,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将這些時日的一些……傳聞,為我們解惑清楚。”
萬法門門主關尋文輕笑一聲,斂眸不語。
既然天地齋能将此地讓給劍宗,怕是早已對劍宗的算盤知曉了七八,紅櫻此舉,無非是替他們幾個從頭到尾被蒙在鼓裏的說話。
“千年前三十二仙座之死,是被風不餘所算計。”
如一記悶雷落入水中,激起軒然大波。
原先寂靜的人群騷動起來,“這……”
“三十二仙座之死?”藥王谷一位長老站起,“紀宗主,仙座亡于天墟,當年所發生的事無人得知,你又為何如此篤定?”
亦有人附和:“紀宗主,此話可萬萬不敢亂說!”
嘈雜聲紛紛,紀瑩微擡手,聲音順着她的動作小下去片刻。她壓了壓眉梢,沒給任何解釋,又扔出一記悶雷,“兩百年前,隐于同悲教陳無生等人身後的‘道一’,便是風不餘。”
微微翻騰的水徹底沸騰起來,炸了鍋,轟地掀起質疑的聲波,直沖天靈蓋。
“紀宗主,你今日叫我等來,莫不是為了在這裏空口無憑地大放厥詞!”
“又是天闕又是同悲教,劍宗今日到底想做什麽?”
紀瑩眼尖地發現,那些格外刺耳的聲音多是由門中長老發出,至于宗主們,氣定神閑地坐在那裏,穩如泰山。
一群老狐貍。
她心下有了定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