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十三宗(五) 安容道,我
雪白的浪花在月光下翻開, 拍打過巍峨山城懸崖下半截劈立的礁石。
天玄海,五洲生靈的誕地,在種種傳說中乃是古神隕落的身軀所化。但衆神似乎并未給這片土地應有的賜福,除去能壓制屍鬼的天玄玉, 海中剩下的, 只有刺骨的寒氣, 和難以潛入的海底罡風。
漆黑的深淵中, 只有層層疊疊的黑影若隐若現。冷冽的罡風從石頭旁刮過,不時發出激烈摩擦的聲響。
這裏是天玄海的最深處,再燦爛的陽光也穿不過那幽冷的海霧, 照入此地。
即使是五洲大陸最深的采玉場, 對于這裏的黑暗來說,也如青雲蒼穹般高遠。
一股冷風擠進石頭縫隙,帶着激流蹿過。原本靜止不動的石塊間突然閃過黑影。
細微的聲音響起, 比那沉悶的罡風更輕, 更刺耳, 像是有什麽細尖的東西刮過石頭背過,窸窸窣窣,蠢蠢欲動。
摩擦聲逐漸要突破石頭的背面,卻在某一點戛然而止。
非人的、似乎只是出于某種呆滞東西的啞叫聲倏然冒出。但只是一瞬間,便被什麽東西壓了回去。
很快這點動靜便淹沒在不斷湧動的海水中。
無聲的寒氣在石頭縫隙中蔓延, 漸漸凝結,玉絮很快堵上了缺口。
離這裏萬丈之高的陸地聽不到這些動靜。
這是天玄海深處、最常見不過的場景。
恍如兩個世界。
粗狂猙獰的虬枝從眼前赫然褪去, 荀南煙猛地睜眼,意識還有點沉在方才的夢境中,以至于頭腦陷入了短暫的昏沉。
直到視線微轉,看見抵在自己身邊仍在入睡的安容道, 那點不适感才好似寒氣遇到了暖春,漸漸消散。
入天渡境的日子在即,荀南煙竟也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了起來,夢到了歸塵樹。
歸塵樹依然是那副讓人望一眼便徒然生畏的模樣,虬枝如傘蓋般壓下,劃分天地,人往上望,就像縫隙中的渺小一點。
上方的枯枝似乎萦繞着某種獨特的氣息,在夢裏吸引着荀南煙的意識。她如同脫離了□□,一路翩然向上,每離頂端越近一分,內心潛在的恐懼便更深一分。
直到下方傳來一種很熟悉的、仿佛從靈臺深處滋潤而過的溫柔,才将她的意識從夢裏拉出。
醒來後的荀南煙将這種感覺歸在了安容道身上。
這麽想着,她輕輕靠近還在沉睡的人,今夜的月光不算暗淡,透過窗戶,輕輕鍍上一層朦胧的光暈。
荀南煙的視線順着月色下浮塵流動的方向,漸漸勾勒出安容道的模樣。
每描摹一遍,他的樣子在腦海中便更加清晰了幾分。
這樣畫了幾次,荀南煙覺得夠了,足以在腦海中留下一個清晰的印象。于是轉回了頭,看着屋頂。
安容道輕微的呼吸聲在耳邊有規律地起伏,落在荀南煙這裏,就成了無形的心安。
她從被子底下探出一只手,放在身前。
直到夜盡天明,荀南煙的目光始終清醒地盯着屋頂,再沒有入睡。
身側傳來細微的動靜,荀南煙感覺到冰涼的發絲搭在了自己耳邊,一動不動地仍由安容道靠近,然後在額間落下一個吻。
“安容道。”她的視線終于從房梁挪開,看向近在咫尺的眼睛,說出想了一宿的話。
“我身上的替命咒,你解了吧。”
窗外天色還未大明,有點暗沉,與安容道眼底的神色化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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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天闕的前一日,如同以往無數個平凡的日子那樣,天色不明不暗,冬日的冷氣也在雪停的日子散去了不少。
散修閑步于屋檐下的青石板,佝偻着身軀的老人眯着眼将鳥籠挂上樹梢。清脆的鳴聲從樹梢間隐隐傳出,落入挂在葉尖的露珠。
搖搖欲墜的晶瑩落下時,荀南煙和安容道出了門。
他們先是在驿站後廚那裏要了兩碗湯面,端上來的時候還是熱氣騰騰,蹿上臉頰,有些發燙。
荀南煙默不作聲地向以往一樣吃完了整碗面,端起碗抿了口湯。
今日的湯有點鹹,應該是鹽放多了。
她沒在意,站起身拉住安容道的手,同他一起出了驿站。
他們沿着上宮城交錯的街道,鑽過靜谧的小巷,在城中慢慢走了一圈。
中午的時候,在旁邊的茶肆喝了點清茶,随後又打包了些點心,朝城門外走去。
出城沒多久,很快就看到了天玄海。
從萬丈之下的懸崖邊流過,海風吹拂而來,涼意鑽進發梢。
荀南煙和安容道并排在崖上坐了下來。她扯了捆在紙包上的繩子,從裏面取出塊酥糕遞給安容道,又往自己嘴裏扔了一塊。面對一望無垠的海面緩緩嚼着。
他們在海邊坐了很長時間,看着太陽漸漸西垂,看着殘陽将海面染成一片橙紅,飛鳥的殘影遁入遠山。
天空沉睡了,夜風也漸漸緩下來。只有海浪仍在輕輕地拍打着,一起一伏,好像天地間的呼吸。
荀南煙靠在安容道身上,閉上眼。
她這一夜閉了二十七次眼,睜了二十七次眼。
至于意識麽,有迷糊也有清醒的時候,應該是睡着過。
第二十七次睜眼的時候,天色泛白。
一縷陽光躍過了海霧,從海平面上跳了出來。
荀南煙從儲物戒中取出了那把劍,劍的名字還沒有定。她說要等回來後,安容道給她取的道號,就是劍名。
“我一直想跟天闕作個對。”
荀南煙轉身,朝安容道露出笑容,就像很久以前拜師時那樣。
“安容道,”
她如同以往那樣喚了他的名字,語氣輕快:“——我去拯救世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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