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歸雲宗(三) 胥依,你會
半月後。
季和玉走之前的那場殺戮确實給五洲十三宗帶來了不少的震動, 一時間議論紛紛,朝歸雲宗發出的拜帖接踵而至,千岩山、萬法門、珈藍寺、淩雲劍宗、天闕杜從容、衛佐常……連向來與世無争的升仙門亦派出了回瑾到訪。
拜帖被淮銘一一回拒,只留了淩雲劍宗李應九座下弟子和升仙門的回瑾見了一面, 象征性寒暄幾句, 未曾透露半分內情。
而後親掌刑罰堂, 傳宗主令, 下令徹查當年同悲教之事,凡涉勾結天闕、同悲教、參與劍宗圍山的長老皆嚴懲不貸,知情不報者, 罪同叛宗。
一時間, 刑罰堂前門庭若市,先是親傳長老,随後則是親傳弟子, 記名弟子, 一批批進了刑罰堂, 有的從最終被釋放,有的則留在地牢中等待審判。
到最後,連同這些年歸雲宗內其他大小與同悲教無關的腌臜之事也全扯了出來。道君來者不拒,一次查清。
短短半月,光進地牢的元嬰期以上修士, 便總共有一百二十八人,剩下另有三百四十九人領罰放歸。
淮銘一改以往輕拿輕放的行事風格, 牽涉同悲教的全部轉交天闕除祟隊,剩下門中之人依罪論處,牽扯衆多人命的,廢除修為逐出師門, 以邪修之罪昭告五洲。
不僅是親傳長老,內門各峰各堂首席弟子的名額也一下子空出來了許多。
原本處在惶惶不安中的歸雲宗衆人詭異地鎮定了下來。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即使是經此動蕩,歸雲宗憑借歷代祖師留下來的底蘊,及藏書閣中的藏書,也依然能穩坐修真界四大宗之列。
修真界的人才多如牛毛,最重要的,誰能得到修行的資源。
只要傳承未斷,歸雲宗再養一批尊者出來也不過是遲早的事。
先前因種種原因被打壓的人忽然察覺到近在咫尺的機會,暗地裏順水推舟,讓淮銘的行動順利了不少。
而淮銘也不負衆望地發出宗主令,開春之後,歸雲宗将舉三場大選。
一場為外門大選,一場為內門大選,最後一場則為親傳弟子大選。
所給名額之多,為歸雲宗五百年來之最。
萦繞在衆人之間的不安漸漸平複,淮銘又在短短一日之內,提拔了數十名外門長老上位。
直到看到名單,衆人才如夢初醒,驚覺這位平日裏半隐宗內的太上長老對竟對歸雲宗之事了如指掌。
一切事務推進順利的讓人意外,大部分對歸雲宗趙懷彥等人本就心存不滿的人終于回過了神。
難怪趙懷彥那群人治理成那個鬼樣子歸雲宗還能成為天下第一大宗。
——合着有他們沒他們都一樣啊!
這下宗主之位似乎沒有任何争議了。
偶有不和諧的聲音質疑淮銘體內的□□,也很快被其他聲音壓下去。
“□□怎麽了?藥王谷那麽多醫修呢!大不了請醫仙來住幾年,就不信找不到一個□□的解藥!”
被反駁的弟子無言看向果斷背叛自己的同伴,左看右看,總覺得他臉上的神情寫着一句話——“我太想上進了”。
原本該順理成章繼任宗主的淮銘卻在此時停下了動靜。
到今天,已連着有八批長老去淮銘峰上見他了。
胥依頂着諸位長老殷切期盼去見淮銘的時候,對方正寫了信折入傳音鳥。
她瞥了眼,是給除祟隊的信。
淮銘傳信除祟隊做什麽?
歸雲宗和除祟隊似乎毫無交集,胥依也只當是除祟隊對這幾日的事起了好奇,沒有追問,說起了正事,“姚長老他們又來了。”
“這次來是為了什麽?”
“他們說,宗主之位不易空缺太久。”胥依說完,餘光瞥過淮銘的臉色。
他好似對此毫無知覺,自顧自地乾着手中的事。
不知是不是胥依的錯覺,這幾日下來,她覺得,師祖可能大概……不能那麽想當宗主。
這好像又跟宗內的傳聞有些矛盾。
這些天重提當年宗主繼任之事的人不少,也有傳言說季和玉離宗,正應了淮銘想要宗主之位的說法。
如此一來,便無人可與他相争。
收拾完手中的東西,淮銘起身,“走。”
“去見姚長老他們嗎?”
“見什麽見?”淮銘看了眼一頭霧水的胥依,“随吾去曦玉峰看看。”
自兩百年的浩劫後,曦玉峰雖只剩了季和玉一人,但這些年他經營的卻還算不錯,峰上也有不少弟子。淮銘和胥依剛落地,就撞見了萬徽。
季和玉走的時候沒帶走他,他大抵也明白這段師徒緣只能到此結束,神色恹恹地在屋裏躺了幾天,這兩日才重新振作起來。
萬徽見他二人,原本有些厭倦的眼睛瞬間一亮,徑直迎上來,“道君!”
神色之欣喜,讓胥依總覺得他身後應該再加條狗尾巴。
該說不該說,季師伯能忍這個絲毫不求上進的徒弟這麽多年,可能還有原因的。
淮銘問了幾句曦玉峰上的事,見一切被安排妥當,道:“吾随胥依去峰頂走走,你不必跟着。”
峰頂在兩百年前原本是淮生真人的住處,後來就成了季和玉的住處。如今季和玉走了,自然也再無人敢涉足。
一時間竟有幾分凄涼。
淮銘在淺青色的藤蔓前停下,上面挂着兩三朵黃色的小花,原似天上星辰,如今卻有了幾分凋謝的模樣,怏怏挂在藤蔓間。
季和玉向來不喜歡四季輪回,這幾棵滿星辰又是當年淮生真人所留,這麽多年一直拿靈力維持着最适宜它們生長的溫度。如今他走了,峰上維持溫度的靈力自然也就散了。
生長幾百年的花,說枯就枯。
道君輕嘆一聲,指尖拂過,怏怏挂着的小花便如同汲取了無限生機,迅速抖直身體,舒展花瓣。
胥依看着他的動作,一時間竟也生出了唏噓。
季和玉的劍道是他教的。
兩人關系向來如親生父子,如今季和玉離宗,他心中恐怕也不好受。
“這滿星辰啊,向來只有劍宗附近才有,”淮銘道,“只是後來師弟……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就偏偏讓它在歸雲宗生了根。”
“如今想走的人也走了,這花……也不知道能再活上幾日。”
“師祖若是想留,大可讓曦玉峰的人想辦法照顧。”
淮銘輕笑一聲:“留了又如何?沒人看了。”
胥依想了想,“師祖與淮生師叔祖情同手足,若是想經常來此,旁人自然不會多說什麽。”
淮銘看着青藤,久久才道:“……算了。”
“本就不是該在歸雲宗內長的東西,強留,是留不住的。”
他轉而又提到淮生真人,“我這個師弟啊,從小就不讓人省心,他被關入煉藥所的時候才七歲,一取藥就哭,整個地牢都能聽見他哭聲。”
當年還是徐彥行的道君正值脾氣最煩躁的年齡,大半夜被吵醒,爬起來怒吼一聲:“你能不能別哭了!!!”
這一吼竟生了奇效,原本哭的人立馬安靜下來。守牢的修士不知怎麽想的,就将淮生真人和他關進了同一間。
徐彥行:???
有病吧?!!
他看着像是會照顧小孩的嗎?
當年的道君每天都想撞牆。
後來兩人同入歸雲宗,一轉眼,早已物是人非。
淮銘突然安靜下來,胥依察覺到他心情低落,也不再出聲。
兩個人就這麽靜靜站着,閑雲飄過,陰影微挪,遮在道君眼角的皺紋處。
“……一千年,就這麽長嗎?”
“胥依,你跟着吾多少年了?”
胥依算了算,“如果從拜入師尊門下算起,已是三十五年,如果從師尊仙逝算起,則是二十八年。”
她八歲起便拜入上官玄門下,淮銘道君喜小輩,因此也可算作從小跟在淮銘身邊。
“三十五年,也不長。”道君說,“對于日後的百年、千年來說,也不過是彈指一揮間。”
胥依微怔,“師祖?”
“吾給你的衡天尺分身,可還在?”
聞言,胥依扯下耳邊的墜子遞給他。
淮銘輕輕攥住放在掌心的墜子,“當年祖師以衡天尺作鎮宗法器,此後它便成了宗主身份的象征,以衡天尺為令,可調歸雲宗門中護山大陣之力及山下地脈之力。”
他再度張手,躺在手心的耳墜已然成了一塊鶴形白玉,栩栩如生,似要仰天直入雲霄。
輕笑一聲:“當年單溫言以雲紋作了劍宗門徽,歸雲宗便擇了鶴紋。”
雲鶴相映,是為仙途漫漫。
胥依終于問出了一直以來的心中所想,“歸雲和淩雲之道,就差距如此這麽大嗎?”
大到相争數年,同道相伐。
“你知道,曦玉峰是怎麽來的嗎?”淮銘道,“當年祖師立歸雲宗,是為百家相争相長,尋三千大道,因而近幾千年中,歸雲宗從不求‘一’,是為百家齊放。”
“歸雲宗本無劍道,祖師遍尋天下劍修,唯有一人的劍意可入他眼。”
當年須玉成聽聞東洲有劍修,仗劍入高崖,勘破無上劍意,便起了拜訪之心。
萬仞崖底,雪落無聲。
須玉成在崖底等了三日,直至一聲劍鳴驚破雲霄,如傾山河星辰,靈臺一洗凡塵,清明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