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初覆
張縣令此刻步履沉穩的朝考場走去, 如無意外,他接下來會看到那位十分勇敢,又有些驽鈍的考生。
說他勇敢, 是因為他敢寫下那樣的詩, 若是來日他入仕,只恐會成為旁人攻讦他的把柄,但他還是寫了。
說他驽鈍, 是因為現下讀書人多為自己前程着想, 寧願将一些頌聖之言說的天花亂墜,也不願就真事實事的多說一個字。
可, 朝廷需要的飽學之士, 就該是這樣的!
這會兒,張縣令的呼吸已經略微急促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這才挑起簾子。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要看看, 他這位新鮮出爐的正場頭名是什麽模樣了!
他會是一個銳意進取, 眼中都帶着光的年輕人;還是一個看似沉穩, 實則骨子裏帶着一股傲氣的中年人;亦或者……
天老爺,哪有那麽多亦或者!他的頭名怎麽, 怎麽, 怎麽會是一個看着這麽稚嫩的小郎君?!
然後是張縣令自诩自己的性子已經磨練的足夠沉穩了,在看到葉景和的那一瞬間,他還是在原地愣了三秒, 這才若無其事的走了進去。
而葉景和也敏銳的察覺了那三秒的停頓,嗯,總不能是縣令大人看到自己的臉後就後悔了吧?
他就真的只是臉嫩而已!
但張縣令并未說什麽, 只是眸底藏着一絲好奇,随後才在正中的紅木飛鶴紋圈椅上落座。
張縣令擡眼看向堂中的十人,這十人便是他宋縣與青州優中選優的十位俊傑。
最重要的是這十位俊傑,除了頭名外,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
他們朝氣蓬勃,他們……就是未來宋縣、青州乃至整個大雍的希望。
“初覆,開始。”
張縣令的聲音都不高,但考生們都不敢擡眼看他,随着他剛一出聲,便有人哆嗦了一下,将手邊的書袋碰到了地上,發出了“砰”的一聲。
但張縣令并未責怪,甚至并未出言,在這個時候,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會對考生們帶來極大的心理壓力。
葉景和倒是偷偷擡眼看了一下張縣令,張縣令是個清瘦的中年男子,有美髯,眼神清正,倒頗有一種正氣昂然的感覺。
總體來說,是觀之可敬,自有一番威儀,讓人景仰的偉男子。
雙方一時都對彼此的印象十分不錯,不過葉景和這會兒也沒有閑心去想其他的,随着張縣令的話音落下,兩個擡匾人緩緩自簾後走了進來。
師爺心裏也很好奇,自家大人最後在這八百人中,到底能把何人點中頭名,所以他不惜再次化身擡匾人出來公布題目。
結果,簾子一掀,師爺往首席一看,就連忙低下了頭,沒人看到他低下頭的臉上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這就是命該如此!天意如此!
哈哈哈哈!
沒想到,兜兜轉轉,大人你還是選中了他!
不過,相較于能讓大人心甘情願的點他為頭名,師爺是嘴上不說,心裏也對這首席十分的佩服。
這孩子看着年歲也只不過是他們這些人的零頭而已,他能讓大人點中頭名,自有他的本事,這……恐怕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他們家大人一直坐冷板凳了!
師爺繃着臉,擡起頭,眼神不經意間在葉景和的身上飄過,就看到葉景和看過題目記下後,便直接開始磨墨。
又是這樣,過目不忘也不過如此吧?
葉景和這會兒徹底收了心,剛剛屋中實在安靜,即便是他一時半刻也沒有來得及磨墨。
這會兒,随着濃黑的墨汁在硯臺裏積了小小一窪,他撫着袖口,飽蘸濃墨,提筆寫下了一行行題目。
來縣試之前,葉景和就已經将手腕上的沙袋盡數取下,畢竟若是等到搜身被搜出來,那就不好說了。
前頭,葉景和有準備的時候倒是可以不急不緩,慢慢寫,也不給其他考生壓力。
但方才因為縣令大人的突然到來,讓他和其他考生都忘了磨墨,這會兒便不能再耽擱了。
随着他筆下如飛,一行行墨字在筆尖流露,等到他擱下筆的時候,甚至還有餘力再将題目 與匾額上的題目核對一遍。
但其他考生就沒有這麽好的運氣了,有人因為太過心急,甚至都将墨錠扭斷了;也有人因為手指發抖太過緊張,寫下的字跡變得扭曲起來,連忙替換到草稿紙上,又抹了一把汗水,搞得臉上又是墨又是汗,看上去又滑稽又可笑。
而這裏面,也不過兩三人能保持方才的冷靜體面,當然,若是他們的筆尖沒有顫就好了。
可以說,坐提堂號好是好,可以讓縣令大人對考生印象深刻,但也不好,不好就在這等重壓環境下,又有幾人能保持心态的不失衡?
張縣令親歷一十四次縣試,他見過不知多少考生在他面前丢過醜,但這都是正常的,畢竟誰沒有年輕過,誰沒有不穩重過。
但,眼前首席上的這位小郎君格外的與衆不同,別的考生提筆的時候手都在抖,可他倒好,手不但不抖,下筆的動作更是飛一樣的,他就不怕他那字醜的不能見人嗎?
不對,張縣令腦中又浮起了他親自過目過的那篇試卷,那上面的字跡乃是正經八百的大家之風:
其墨如潤玉凝脂,濃淡相宜;落筆若如雲似煙,舒展自如。
剛一入目便讓人不由心生好感,可以說張縣令能夠在衆多考卷中獨獨點中這份考卷,也有它給人的印象分。
然後,這會兒張縣令已經徹底開始懷疑人生起來,也就是說他看着筋骨舒展,觀之悅目的字就是這樣寫出來的?
那這還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其他考生了!
當然,如果張縣令知道葉景和為了這一筆好字都付出了什麽努力,那就不會說這話,而是在想是不是其他考生不夠努力了。
而此刻,擡匾人已經向外面的考生公布題目,葉景和将雙手放在桌上,微微垂眸,腦中卻已經開始了對方才題目的作答。
不同于正場題目的定向考核,初覆的題目雖然只有三道題,但卻可以稱得上一句“雜”。
這個“雜”,不是題目多麽刁鑽,而是其涉及的方面太過廣闊。
比如第一題,只有四個字“安民之策”,何謂安民之策?治一國之民是為安民,治一縣之民,亦是安民。
但如何安民,這并不是一句口頭上的口號,自然需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