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第 143 章 柿子糕
葉景和這話一出, 崔一身子一僵,沉默片刻:
“我最怕的就是這一點。這些西戎人奸詐歹毒,不知肚子裏藏着多少黑水。之所以請公子出來, 就是怕他們萬一使什麽毒計, 我一人無法應付,最起碼也應該等聖上或者國公那邊傳來消息……”
崔一說到這裏,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這等大事, 連他自己都不敢輕易拿主意,反而要将希望寄托于公子這麽一個少年人身上。
但是, 縱觀整個東州, 他一時還真無法找到能幫他的人。
葉景和聽了崔一這話,倒是沒有絲毫推拒之心, 直接應下:
“師傅頭一次對我開口,我豈能拒絕?況且,此等大事關乎我大雍未來, 我自不會坐視。”
葉景和的手指在膝蓋上點了點:
“我想先見一見那些西戎商人, 方便嗎?”
崔一立刻應下:
“方便!”
說完, 崔一敲了敲馬車,低聲吩咐了一聲, 葉景和只覺得馬車在原地轉了一個彎, 随後不由笑着開口:
“說起來,方才還不知道師傅要将我帶去哪裏。”
“咳,我在東州也有落腳的地方, 本來是想帶你去認認門,但現在還是正事重要。”
“哦?師傅在東州也置了産?”
“都是當年打仗前聖上給分的,後頭有些去了盛京, 把根子都渾忘了。我這人念舊,一直留着,只買兩個下人養着屋子,要是什麽時候路過,也能歇歇腳。”
葉景和微微颔首,看着崔一,一時好奇起這麽一個眷戀家鄉的人,怎麽就跟着當今聖上乾了那等掉腦袋的事兒。
雖然現在看起來事兒成了,可當時誰不是把一條命壓了上去?
葉景和雖然心中好奇卻也沒有問出來,這件事關乎當今聖上的得位經過。要是一個說不好,那可是會被扣上掉腦袋的罪名。
二人安靜的坐在車中,時不時的說起一兩句義國公的近況,沒多久,馬車便停在了東州風雲衛所外。
崔一下了馬車,自然的躬身彎腰,扶着葉景和下車,這一幕落在周統領眼中,讓他先是倒吸一口涼氣,随後忙擠出了一個笑容:
“崔一大人,這位是……”
“這位就是裴公子,你帶我們去見見那活着的西戎商人。公子,這位是東州風雲衛統領,姓周。”
崔一為兩人做了引薦,葉景和沖着東州統領拱手一禮:
“學生見過周統領。”
周統領見狀不由一懵,随後連忙側過身避過這一禮,原來這位就是讓他們忙活了一個月,将鄭家幾乎查了個底朝天的裴公子。
在查鄭家前,他們最先知道的是這位裴公子和鄭家之間的糾葛。看起來也不過是兩個少年人之間的置氣所為,彼時他還想那裴公子不過是以卵擊石,沒想到那可看似脆弱的雞蛋竟然真的會将堅若磐石的鄭家擊潰!
“兩位跟我來吧,那三人這會兒可能剛睡下。”
葉景和聞聽此言,眉梢微動,卻沒有多言,等進了暗牢,眼前頓時一黑。崔一提燈走在葉景和的身側:
“公子,小心腳下。”
周統領雖然在前面引路,可看崔一這般貼心的舉止,也不由心中啧舌,崔一當初在軍中也是一等一的鐵血漢子,曾幾何時,誰見過他這副溫柔體貼的模樣?
知道的,這裴公子是他護着的人,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爹疼兒子呢。
葉景和的夜視能力很強,此刻哪怕燈光昏暗,他的每一步也走得很穩。
“到了,就在這兒。為了防着他們還有同夥,我特意把他們關在了最裏面的牢房!”
周統領一邊說着,一邊看向葉景和:
“那些西戎人素有蠻力,裴公子要不就這麽看吧?”
“勞周統領開開門。”
葉景和客氣的說着,周統領見崔一也沒有攔,索性上前開了鎖,打開了門。
等葉景和和崔一一前一後的進去後,周統領守在門外,好奇的看着二人。
這回的事兒,牽扯甚大,他不知道崔一為何非要将這少年牽扯進來,如今看二人倒像是隐隐以那少年為首……他上次看到崔一這麽服氣一個人時,還是國公在的時候。
“啧,睡着呢?”
葉景和進去後,毫不客氣的一人踹了一腳,那三人身影未動,倒像是睡沉了。
“諸位倒是心大,才被雷劈了也能安心睡着,倒也不怕什麽時候就在睡夢中——砰!炸了!”
這話一出,仿佛某個字眼觸及到了底層代碼一樣,三個人猛地從地上彈坐而起,散亂的頭發間稻草紛飛,看着葉景和的眼中滿是驚恐,仿佛在看一個魔鬼。
“你胡說!這,這裏劈不到我們。”
西戎商人操着一口流利的大雍話,看到葉景和的正臉後,不由震驚。
臉這麽嫩的一個少年人,他究竟是什麽人?!
葉景和笑了一聲,目光在三人身上轉了一圈:
“是,這裏是劈不到你們,不過你們有沒有聽過一物,凡豪奢建築,每每建成,若是在屋頂豎一鐵針,便可引雷電而下……不知道換成人會不會還有同樣功效呢?三位,你們誰願意為我解惑?”
“你!你!你這個妖孽!狠心惡毒的大雍人!”
葉景和滿面笑容:
“承蒙誇贊,既然你這麽喜歡說話,那就從你開始吧。師傅,把他帶走!”
崔一毫不猶豫的把人提走,剩下兩個人像是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這一幕過了好久才仿若找到了自己的舌頭:
“你,你不能這樣……我們是商人,我們有文書!”
“商人?藏匿逆賊的商人嗎?!說吧!你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有無同黨?下一步要做什麽?!說錯一個字,就去陪上一個同樣犯蠢的人!”
葉景和的臉色陡然冷了下來,那兩個西戎商人心裏一揪,忙磕磕絆絆的說道:
“我,我們知道的事兒都說了,這次來到大雍也只是給鄭家傳個口信,其餘的,其餘的我們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
葉景和嗤笑一聲:
“要是我沒有記錯,你們西戎人也講究入土為安,你說被雷劈死後,人身體外面一層皮膚被焦炭化,或許連骨頭也都會被高溫烘烤的焦脆,只怕輕輕一碰就會碎得滿地掉渣,到時候還算是全屍入殓嗎?”
兩人瞪大了一雙眼睛,咽着口水,磕磕巴巴:
“我們,我們,真的把我們知道的都說了……”
“你放屁!你要是把該說的都說了,你們這會兒怕是都睡不着了吧?”
昏暗中,少年的眼中跳動着火光,半張臉在燈光下陰影明滅,滿是譏诮的語氣讓二人的心一下被提了起來。
“你們之所以能睡得着,不過是知道你們留下的後手會保住你們性命……那不妨你們猜猜,今天夜裏你們能從這裏活着出去嗎?到時候,你們的後手還來得及嗎?”
兩人臉色倏然一變,整個人僵坐在原地,不等他們開口,葉景和直接擡手:
“師傅,把他們關起來,分開審,要是有一處對不上……”
話未言明意已盡,很快,崔一便提着其中一個渾身上下軟的一塌糊塗的西戎商人走到了另一處牢房裏。
周統領見狀,忙領着葉景和去了一旁的審訊房內坐着,親自沏茶倒水,口中還帶着幾分恭維:
“裴公子果真不出手則已,一出手便一鳴驚人,方才那些人藏着的事,我手下的人都用盡法子,也沒有撬出半分……”
葉景和看了一眼周統領,似笑非笑:
“哪裏,風雲衛的刑訊手段,學生早有耳聞,方才不過是班門弄斧罷了。”
風雲衛哪裏是審不出,只是他們不敢審,也不想審罷了。雖然崔一說過,風雲衛于聖上忠心耿耿,但是在封建社會這個大環境裏,忠心又不代表愚忠。
那些西戎人漏了戾太子血脈一事已經足夠讓東州風雲衛喝一壺了,更遑論其他。
周統領搓了搓手,乾笑兩聲,東州雖好,既是太祖當初起家之所,又是聖上封王的封地,可也寓意着這裏的勢力更加盤根錯節,稍有不慎,行差踏錯,就連聖上怕也保不住他們。
若非這次那些西戎商人漏出來的事實在太大,周統領也不會将鄭仕鐘抓起來。
葉景和沒有多說,只是喝了一盞茶,茶未盡,崔一便已經臉色鐵青的走了出來,他看向周統領,給周統領看的十分心虛,下意識的站起來就要往外走。
“咳,完事了是吧?那我讓人去把他們……”
下一秒,崔一提着拳頭直接砸了過來,周統領吓得都忘了躲了,僵在原地。
“師傅!”
葉景和喚了一聲,崔一的拳頭擦過周統領的臉頰,砸在了一邊的牆上,他恨恨出聲:
“你怎麽敢……我不信你看不出來他們瞞着什麽!”
周統領抿了抿唇:
“看出來又怎樣?崔一,這些年你跟在義國公身邊,從未受過半分委屈,你又怎知我的處境!”
“我去你大爺的!你個狗娘養的雜種!當初口口聲聲向聖上效忠的人是你吧?你說過要替聖上守好登州的,你就是這麽守的?!
這群人這次來的目的可不光是為了給鄭家接頭,還是要給那戾太子的血脈造勢!你可知道,一旦此事傳出去,對邊疆,對大雍來說的危害有多大嗎?!”
崔一不可置信的盯着周統領,他沒有想過曾經并肩作戰,可以交付後背的兄弟,竟然會在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存着自己的心思!
“能有多大?天塌下來還有個高個子頂着,我說白了,我就是想要等這件事情鬧大,不鬧大,誰會來管?!”
周統領抹了一把臉,臉上帶着冷意:
“這些年,這個東州我守的夠夠的!當初,我也是從吃不飽飯走到現在的,可是自我當這風雲衛統領開始,東州上上下下多少貪墨之事,我奏上去的事兒,十有八九聖上都留中不發。
鄭家的裙帶關系,李家的黨派,這家那家,我他娘的受夠了!要鬧就好好鬧!老子寧願死在邊疆,也不想在這破地方受這鳥氣!”
“你!冥頑不靈!”
二人兇狠的瞪着彼此,胸口一起一伏,連目光的對視都夾雜着硝煙味。
葉景和看了一眼兩人,将手裏的茶碗擱在了桌子上,那悶悶的一聲墩響,讓二人飛快的回過神。
“公子,這件事怕是我無法解決,我先送您回書院。”
姓周的有一點說的沒錯,天塌下來還有個高個子頂着,那西戎商人也不知來東州多久,只怕他們所謂的造勢,只等一觸即發而已。
那這件事,再将公子牽扯進來就不合适了。
“我不走。”
葉景和神色淡定的看着二人:
“這件事情還沒有發生,那就還有挽回的機會。”
周統領張了張嘴,随後索性別過臉去,挽回,用什麽挽回?
“兩位慢聊,我還有事。”
周統領匆匆抱了一拳,就要退去,葉景和卻看向他:
“周統領,留步。解決這次的事,我要人。”
“裴公子,我知道國公對你很是欣賞,但是你如今無官無職,來跟我要人,恕我不能從命。”
“那這個呢?”
葉景和看着周統領,從袖中取出一塊玉佩,放在了桌上。那是義國公曾經送給他,可以號令錦川三州風雲衛的信物。
周統領的嘴巴微微張開,一時無言,葉景和勾了勾唇:
“周統領,你要抗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