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返真(十一)【1w營養液加更】 “陸雨霁,(1 / 2)

第66章 返真(十一)【1w營養液加更】 “陸雨霁,

“殿下, 殿下?”

素姑在梅念耳邊輕喚,她怔然回神,望向鏡子裏的自己。

少女穿着喜服, 金冠繁重,紅衣似火,無比的華美。

她無意識撫向鬓邊的金流蘇, 後知後覺回想起來, 今日是她與陸雨霁的結契大典。

他的問心劫已渡, 今日後, 他們便是受過天道認證的道侶。

素姑與小荷一左一右扶着她出門, 仙鸾車架停在流玉小築前, 登車時, 梅念忽然問:“金虎呢?”

這樣重要的日子, 竟沒看見它。

素姑怔了片刻,柔聲道:“金虎不知去哪玩了, 我讓人去找找。殿下,大典馬上開始, 別耽擱了。”

結契大典在靈霄宮的古木下舉行。

樹下已設桌案, 靜立一道紅衣身影, 除此外再無旁人。

梅念被扶着下來, 再一回頭, 素姑與小荷也不見了。那道紅衣身影回身走向她, 如此濃重的色彩穿在他的身上, 灼目到有幾分妖異。

指骨修長的手遞到梅念面前,陸雨霁溫聲道:“念念,來。”

梅念沒有動,兩道彎眉蹙起, “怎麽一個人也沒有?”

這樣重要的大典應是廣邀四境,無比莊重才對。哪怕不邀外人,怎麽靈霄宮內的長老與弟子們也不在。

陸雨霁一錯不錯凝望着她盛妝後的面龐,握住梅念袖袍下的手。

“只有我們兩人,不好嗎?”

指尖被觸碰的瞬間,梅念下意識側身避過,眉頭擰得更緊,“陸雨霁,你今天好奇怪。”

“陸雨霁”三字從她口中說出那刻,面前的青年神情扭曲了一瞬。

僅是一瞬,他已恢複如常,仿佛剛才只是錯覺。

“先簽結契書。”他握住梅念的手腕,力度不算重,卻無法輕易掙脫。

梅念不得不跟着他的腳步來到古木下的桌案,兩人并肩而立,在天道的見證下,他先立下結契誓言。

一字一句,句句真摯。

“念念,到你了。”他側目看來,握了一下梅念的手腕,似提醒似催促。

梅念動了動唇,遲遲無法開口。

記憶裏,是她親口答應了陸雨霁,願意與他結為道侶,結契誓言也看過多次,該爛熟于心、脫口而出才對。

然而冥冥之中,她直覺有哪裏不對,無論如何也說不出結契誓言。

靜默三息,陸雨霁神情平靜松開她的手腕,執起桌案上的朱筆,龍飛鳳舞落下姓名。随後捧起那一卷結契婚書,朱筆遞至梅念手中。

一雙幽深眼眸凝望着她,陸雨霁耐心極佳:“忘了誓言也不要緊,簽了這婚書就好。”

婚書織錦為底,祝詞極盡華美,上面已落下一道名字,只差梅念的。

她握着朱筆,遲緩擡手,筆尖落在婚書上。

朱砂金墨凝于一點,緩緩暈開,梅念潛意識在抗拒,手卻像有了自主意識,緩慢落筆,一筆一劃地書寫。

短短兩個字,她越寫越慢,眼底時而掙紮出一絲清明。

“念念,寫快些。”身前的人溫柔催促。

書寫速度不由自主變快,在梅念将要落成最後一筆時,小腿忽然一痛。

她瞬間從朦胧茫然的狀态掙脫出來,即将寫成的名字旁邊,緊挨的另一道名字,根本不是陸雨霁!

而是卿月二字。

看清這道名字的剎那,眼前的一切如煙雲消散,幽微凄冷的月光從魔雲間隙灑落,哪裏還有什麽靈霄宮,更沒有古樹。

腳下是一座廢置的古老祭壇,妝點了紅綢,桌案上供奉靈果珍寶,雖有些簡陋,卻全都是按道侶結契的規制所準備。

一卷結契婚書捧在卿月手上,她正拿着筆,險些寫完了自己的名字。

擡眼間,梅念與卿月四目相對,對方一怔,沒想到她竟能這樣快掙脫天狐族的惑心幻術。

卿月受到反噬,驀然咳出一口血,滴滴答答落在婚書上。

前所未有的怒意席卷了梅念,她猛地擲筆,朱墨在婚書上滾落,劃了長長痕跡,已經做不得數了。

梅念随即連退數步,正要召出銀鞭,視線暈眩了一陣,手腳虛使不上勁來。

搖搖欲墜時,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撐住了她踉跄的身形。

是金虎,方才咬醒梅念的也是它。

月色下,原本矯健小巧的貓兒身形暴漲,影子如恐怖巨獸,從梅念身旁一步步走出,每走出一步,地面便晃動開裂。

“吼——”

金虎咆哮揮爪,婚書被瞬間撕碎,被夜風一卷,紛紛揚揚散落空中。

卿月極快側身避開利爪,指骨捏得咯吱作響。想當初為了讨好梅念,他也曾順帶讨好過這只不通人性的畜生,可它吃完他帶的東西,便翻臉不認人。

“礙眼的畜生。”他目光極冷,揚手召出法器。

整座祭壇震動開裂,夾雜着咆哮低吼,卿月身後八條狐尾顯形,瞳仁化作窄線,已然起了殺心。

金虎始終把主人牢牢護在身後。

梅念竭力調息,掏了一把祝持盈煉制的丹藥,全部塞入口中。

卿月不敢給梅念修整的時間,對着金虎的利爪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一擊,從肩膀至腰腹,落下三道血淋淋、皮肉翻卷的抓傷。

金虎被他一手扼住脖頸,重重砸向一側的石山。

龐大身影砸入石山,巨石轟然滾落,淹沒了金虎,卿月仍嫌不夠,揮手落下一道禁制封住它。

“唰——”

卿月的餘光裏一抹亮銀閃過,打神鞭直直絞向他的脖頸,這是沖着令他屍首分離來的一鞭。

梅念要殺他。

意識到這一點,卿月面無表情,眼下那塊肌肉微微抽搐,避也不避,徒手攥住那銀鞭,任它将手掌與虎口撕裂得鮮血淋漓。

然後,猛地一拽。

梅念積攢了力氣都用在了這一鞭,巨大拽力下,整個人踉跄向前跌去。

卿月一言不發,單手攥住梅念的手腕,将打神鞭随手扔下。

眼前景象忽閃,轉眼間,她被帶到一處高崖上,崖下低矮丘陵錯落,放眼望去魔氣濃郁,魔物橫生。

這裏是由暗沉顏色構成的寂無之地。

梅念瞬間明白了自己在何處。

高崖下的不遠處,一群身穿學宮弟子服的同窗正在抵禦源源不斷用來的魔物,衆人本就在秘境裏奮力誅魔幾日,大多數人狀态不佳,已經有人受了傷,修士的鮮血讓魔物更加垂涎三尺。

卿月站在梅念身後,一只手繞至身前,握住她的脖頸、卡住下颌,迫使她看着這群人。

離得太近,對方身上的氣味令梅念幾乎作嘔,她提起手肘向後猛擊。

“滾開!”

“殿下,你好像還沒有明白自己的處境。”卿月的五指力度稍重,在她雪白肌膚上留下淺淺紅痕,把梅念制在原地,“此處是魔淵,有它在手,今日誰生誰死,都由我說了算。”

說罷,他揚起另一只手,掌心握着塊青銅色澤的碎片。

梅念掙紮扭頭,看清那碎片的模樣,腦海嗡鳴一聲。

滅靈鼎的碎片。

魔王的法器,唯有他才能用,旁人要用,除非得到魔王的認可。

例如浮生繪夢卷裏,玉郡裏的柳堯,他離開玉郡後堕入魔道投到魔王麾下,所以後來才能驅使滅靈鼎殘片。

卿月能用此物,證明魔王殘魂沒有被徹底消滅。

他與魔王達成了合作!

卿月随後一揮,方圓數十裏內的魔物收到感召,轟隆隆趕向弟子們所在的地方。

“我尋了具替代你的屍身,屆時放在此處,從此以後,這世上沒有梅念了。”耳邊的聲音笑吟吟,似陰冷毒蛇,“你是要與我結契,還是要做我見不得光的房裏人?”

沒有迎來想象中的怒火,被他困在臂彎間的少女神情極冷,令人無法窺見冰冷之下的情緒。

梅念短促笑了一聲,平靜而篤定道:“你快要死了。”

“呵。”卿月淺淺一笑,壓住眼底翻湧的妒火,“殿下是想着陸雨霁來相救麽?曜山離這兒萬裏迢迢,我既然敢做,便是想好了萬全之策。沒有證據,他敢殺我,就是與天狐族、整個蒼瀾境為敵。”

他垂眼看着身前的人,以及發髻下那截纖白脖頸,想到從今以後,梅念将完全屬于他,心頭充滿了難以言說的顫栗。

“殿下,”卿月語氣放軟,“你與我結契,四境之內你想要什麽,我都為你尋來……”

“——噗呲!”

一把色澤血紅、暗紋流轉的匕首破開了高境修士的護體靈光,完全捅入了卿月的心髒。

握住刀柄的手猛地一旋!

跳動的髒器變作一團模糊血肉。

梅念輕易掙脫桎梏她的手臂,反手拔出匕首。兩滴血濺在素白面龐上,紅得驚心動魄。

算上前世,這是梅念第二次親手殺人。這一次她沒有手抖。

“我說過,你快要死了。”她神情漠然,嫌惡甩去匕首上沾染的血。

卿月下意識按住心口,想說什麽,大口鮮血湧出來。

不可置信、不甘、妒火、恨意、恐懼……無數情緒交織纏繞,卿月無法相信,自己馬上要死在梅念的手下。

明明,明明離他想要的只有一步之遙。

一瞬間恨意與不甘占據上風,他用盡最後力氣,猛地沖向梅念,想與她一起跌下高崖。

梅念從沒有對他放松過警惕,在卿月有動作的瞬間,極快地側身避過。

風呼嘯而過,他連衣袍都沒碰到梅念。

緊接着,一道龐大身影四足踏風而至,一爪狠狠掃去。

滅靈鼎碎片掉落在地,緋衣身影雙目圓睜,帶着無盡的怨毒與錯愕跌落高崖,遙遠地傳回一聲悶響。

金虎身形化作半人高,用腦袋頂了頂梅念,吐出口中銜回來的打神鞭。

“嗷唔……”它強行破開禁制出來,前爪受了傷,嘴裏哼哼唧唧個不停。

血腥氣仿佛黏在梅念鼻尖,萦繞着無法散去,她閉上眼,手臂微顫,抱住毛茸茸的腦袋。

“金虎真棒。”

稍稍平複翻騰的胃後,梅念給金虎塞了顆丹藥,治愈它前爪的傷。

身陷魔淵,她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浪費。梅念松開它,拾起地面的滅靈鼎碎片,以法陣将它封存進芥子珠。

芥子珠裏,古鏡正微微閃爍光芒。

梅念呼吸一滞,急切地握住它,“陸……”

鏡面依然沉寂,無法連通另一塊古鏡,但一行端肅字跡浮現——

“即刻到。”

心頭被重重敲了一下,梅念抿着唇,把它放回芥子珠深處。

他說來,就一定會來。

山崖下,受卿月感召的魔物狂潮将至,地面轟隆隆作響。

魔物太多,弟子們狀态不佳,已經有一人死在了邪魔手裏。衆人意識到,這不是幻陣試煉,也不是在秘境裏,這裏是真的會喪命。

有幾位膽小的弟子瀕臨崩潰,誅魔的動作毫無章法。

眼看又有一人要死在邪魔巨爪下,雪白小鶴如流光沖過,轟然炸開,數只邪魔變成碎塊。

數道法陣落地,築成囚牢,暫時阻攔狂湧奔來的邪魔。

丹棠率先仰頭,看見熟悉的身影險些哭出來:“小師姐!”

“隐匿氣息,跟我走!”少女乘着威風凜凜的而來,發帶狂亂飛舞,如神兵天降。

*

魔淵之外,石山上。

一道被黑袍籠罩的清瘦身影站在山頂,眺望着魔淵從前的入口。

那處時常魔息外洩,被四境的世家用玄隕鐵石封死,又落了無數禁制在上面。這是世間最堅硬之物,如今怕是要成為生離死別的天塹。

魔王把玩着一只巴掌大、初具雛形的青銅鼎。

很快,他感應到其中一塊碎片被封印了。

“真是廢物。”他喃喃自語。

給了那天狐少主一塊碎片,竟這麽快就被人反殺了,也不知殺他的是誰,會是那位矜貴倨傲的殿下麽?

不過他死或不死,都沒有區別。

雖然與卿月合作時,他允諾在時機合适後,會暫開裂隙讓卿月出來。不過都是假話罷了,他從頭到尾,都沒打算放過秘境裏的任何一個人。

能被選入學宮的,都是世家年輕一輩中最佼佼的修士。

他們一死,四境內将要青黃不接許多年。

魔王無端想起了在流玉小築打雙陸的那個午後,執棋的少女像尊華美脆弱的琉璃器皿。他原本,想要把這尊漂亮的琉璃器私藏。

可是短短數月,她已經不是那尊脆弱的琉璃器皿了。

是一把已然開刃的鋒利之劍。

“真可惜。”他輕嘆一聲,壓住神識深處那一縷始終無法碾碎的殘魂,“你不必掙紮,她注定死在裏面。”

已經過去許久了,這縷殘魂總是時不時想要搶奪回這具身軀,堅韌到令他側目。

魔王忽然收到一道傳音。

“東西拿到了。”那頭的人氣息微亂,聲音漠然。

不遠處,一道霜白身影撕裂時空而來,狂亂的風吹起兜帽,露出半張清秀面龐,烏黑眼珠沉沉無光。

魔王戴上鬼面,悶悶一笑:“來得真快。”

陸雨霁神情冰冷如霜,朝石山上的黑袍身影一劍揮出。

可撼動天地的劍意瞬間劈落!

魔王袖袍揚起,魔氣凝成彎月長刀,迎面接下無法躲避的一劍。

“锵——”

刀劍相接的剎那,靈潮自兩人間層層震蕩,石山崩塌陷落,方圓數十裏被無形劍氣削平。

彎月長刀開裂、潰散,魔王握刀的手從指尖起,整條手臂炸成血霧。他剎那倒飛出去,轟然砸在數裏外的黑石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