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枕藏憂
夏至之後,海棠謝了,玉蘭也謝了。崇文堂窗外換了一排綠沉沉的新葉,陽光從葉隙間篩下來,在書卷上落了一案細碎的光斑。
祝塵悠漸漸适應了上書房的課業。他不再像頭一個月那樣頻頻走神,雖然偶爾還會被窗外飛過的鳥或者廊下跑過的貓分了心思,但太傅點他名的時候,他已經能答上來了。太傅批他的課業時,偶爾會寫一句有進益三個字。三個字而已,他每次看到都能高興一整天。
胤明赫還是坐在他旁邊。兩個人漸漸熟起來,熟到祝塵悠敢在課桌底下偷偷塞紙條過去,上面畫一只歪歪扭扭的貓,底下寫殿下你看像不像太傅生氣時的樣子;熟到胤明赫會在紙條背面畫一條更歪的魚,底下寫像你走神時的樣子;熟到祝塵悠每次看見那條魚都忍不住要笑出聲,又不敢笑,只好把臉埋進袖子裏悶着抖肩膀。
旬休的日子,祝塵悠就賴在家裏不出門。他最愛的地方是後院那棵海棠樹下的一塊青石臺。石臺被日頭曬得溫溫的,坐在上面正好能靠着樹乾。他抱着話本窩在那裏看,一看就是一個下午。看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咯咯笑,看到傷情的地方就皺着眉把書合上,仰頭看天上飄過的雲,等心情平複了再翻開。
祝夫人常常端着一碟點心過來找他,把碟子擱在石臺邊角,也不催他吃,轉身就走了。等祝塵悠看完一章伸手去摸,碟子裏就少了一塊——不知道是被路過的雀鳥叼了還是被母親偷嘗了。他不在乎,反正母親做的點心永遠都是最好吃的。
祝疏明旬休在家時,偶爾會來後院走一走。他不像祝夫人那樣端着點心過來,他只是遠遠站在回廊線、看滿院的日頭被風吹碎成一片一片。他看着看着,眉眼間那一層沉沉的倦意就會松開一些。
有一回祝塵悠擡頭看見父親站在廊下,就朝他招手:爹!過來坐!
祝疏明走過去在石臺邊坐下。青石臺不大,父子倆挨着肩膀,祝塵悠很自然地把腦袋靠在了父親胳膊上,舉着手裏的書給他看:爹你看這段寫的——一個俠客從雪山之巅飛下來,一劍劈開瀑布,水花全變成了冰!厲害不厲害?
祝疏明低頭看了看,嗯了一聲。其實他一個字都沒看清,但他能感覺到兒子靠在他臂彎裏的那一點重量,熱乎乎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悠兒,他說,在宮中可好?
好!祝塵悠翻了一頁書,五殿下對我可好了,隔幾天就給我帶糖。太傅也誇我課業有進步。還有明舒公主,有回我迷了路,是她讓宮女把我送到宮門口的。
祝疏明垂着眼皮,看着地上碎成細格的光影。那就好。他說。
他伸手摸了摸兒子的發頂,掌心底下是軟軟的發絲和溫熱的頭皮。他的手指在那上面停留了很久。
那天晚上祝疏明照例在書房坐到很晚。祝夫人推門進來,端着一碗銀耳羹擱在他手邊,順手把敞着的窗扇合攏了一半。
又看那些東西?溫和的話語裏夾着一絲擔心。
祝疏明沒有答話。他面前攤着一沓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賬目數字和邊關糧道的路線圖。那些墨跡在燭光底下明明暗暗的,像一張随時會收緊的網。
疏明,祝夫人的聲音很輕,但她沒有走開,就站在他身後,你不能一個人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