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不宣
電話挂斷後的忙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像一根細針,戳破了程禾強撐的鎮定。她緩緩放下手機,目光落在陶瓷轉盤上剛出窯的青瓷花瓶。
工作室頂燈冷白的光線傾瀉而下,瓶身泛着幽微的青光,像一汪被凍結的深潭。空調持續發出低沉的嗡鳴,卻驅不散她心頭那股黏稠的煩躁。
轉盤旁,方笑婚禮的請柬靜靜躺着,燙金的“永結同心”四個字在燈光下有些刺眼。
“程老師,釉料測試結果出來了。”助理小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隔着門板有些模糊。
“放門口吧,我一會兒看。”程禾頭也不擡地回答。她伸手關掉轉盤電源,馬達聲戛然而止,半成品的花瓶緩緩停止旋轉。瓶頸處有一道幾不可見的裂痕。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當母親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動時,程禾的胃部條件反射般縮緊。
“禾禾,方笑婚禮你怎麽沒去?是不是還在忙工作呢?”母親的聲音穿透話筒,像一根細細的針,“我剛看笑笑朋友圈,小趙是不是準備搶捧花呢?你王阿姨問我什麽時候喝你喜酒,我都不好意思說你們談了三年還沒動靜...”
“媽,我在趕展品。”程禾用肩膀夾着手機,雙手捧起那個有裂痕的花瓶。瓷器的冰涼透過指腹傳來,“再說趙商搶捧花不代表什麽,他們那幫朋友就愛鬧。”
“你都二十八了還整天泡在泥巴裏!趙商條件多好,你再不抓緊...”
花瓶突然從程禾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碎裂聲讓電話那頭的聲音戛然而止。
“媽,我得去處理點事。”程禾盯着地上四散的瓷片,聲音出奇地平靜,“晚點回你。”
挂斷電話後,她蹲下身,一片片撿起鋒利的瓷片。當指尖傳來尖銳的刺痛時,她才發覺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一粒血珠從指腹滲出,在青白色的瓷片上格外醒目。她怔怔地看着那抹紅色,思緒飄得很遠。
“需要幫忙嗎?”
一個溫和的男聲從頭頂傳來。程禾擡頭,逆着光看見一個修長的身影站在門口。
“展廳的電路有點問題,館長讓我來找你确認明天陶藝展的燈光需求。”顧佳亮向前走了兩步,燈光從他背後漫進來,照亮了一張輪廓分明的臉。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工裝襯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程禾慌忙站起身,把受傷的手指藏在身後:“哦,沒事。電路問題找後勤部就行,我這邊展品都準備好了。”
顧佳亮的目光卻落在她身後的陶瓷碎片上:“這個開片效果很漂亮,是模仿汝窯天青釉下的冰裂?”
程禾微微一怔,收起先前的疲憊,目光帶上一絲探究:“你能看出來?”
顧佳亮這才小心地撿起一塊帶有典型冰裂紋理的碎片,指尖輕輕撫過斷茬。
“胎骨致密,氣孔率低,這是高溫還原焰燒成的特征。但這裂紋走向雖然自然,卻缺乏宋代真品那種‘寥若晨星’的通透感。你在釉灰裏加了現代助熔劑?”
“你……做修複的,連釉料配方都懂?”
“不做破壞性檢測,光看斷口也能猜個七七八八。”顧佳亮淡淡一笑,“畢竟我們整天都在研究它們是怎麽‘死’的,自然也就知道它們是怎麽‘生’的。”
“只是個人興趣下的實驗。”程禾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保留距離,“正式展品在隔壁窯房。”
顧佳亮将碎片放在工作臺上,突然注意到她藏在身後的手:“你受傷了。”
不是疑問句。程禾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工裝褲口袋掏出一個小巧的急救包。
“職業病。”他笑了笑,眼角泛起細紋,“總随身帶着這些。”
程禾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
“謝謝。”程禾收回手,紗布上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
顧佳亮識趣地後退一步,“我先去展廳了。你的冰裂紋釉...”他指了指工作臺上攤開的筆記本,“如果加入少量氧化钴,裂紋會呈現更自然的青灰色。”
程禾呆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她才回過神來,指尖無意識地撫過包紮好的傷口。
趙商回到宴會廳時,婚禮已經進行到抛捧花環節。賓客們聚集在舞池中央,暖黃色的燈光在每個人臉上跳躍。
岑月黎站在最前排,袁浪緊貼在她身後,借着人群擁擠的名義幾乎将她摟在懷裏。
趙商站在遠處的陰影裏,看着方笑背對衆人,捧花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人群騷動起來,無數雙手伸向空中。
捧花卻意外地朝他這個方向飛來。
趙商下意識想要伸手,卻看到岑月黎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他前方,踮起腳尖準備接花。他鬼使神差地上前一步,憑借着一八五的身高,手臂越過岑月黎的肩膀,在最後一刻碰到了捧花。
兩人同時抓住了花束,身體因為慣性撞在一起。岑月黎撞上趙商胸膛的瞬間,時間仿佛靜止了。
她身上的玫瑰香水味鑽入鼻腔,陌生的、清雅的玫瑰香氣悄然侵入他的感知。
它精致、得體,卻像一層無形的薄紗,将眼前的岑月黎與趙商記憶裏的那個身影清晰地隔開。
由于身高的差距和争搶的動作,趙商一低頭,視線便不經意地掠過了岑月黎的胸前。
她今天穿的香槟色伴娘裙剪裁得體,領口設計別致,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優美的胸型。不同于十四年前青澀單薄的少女模樣,眼前的曲線飽滿隆起,呈現出自然誘人的弧度,不算特別誇張,卻也算得上豐腴挺翹,散發着成熟女性特有的魅力。
趙商只覺得喉嚨發緊,喉結不受控制地上下滾動了一下,視線像被燙到一般,有些不自然地迅速移開,落回她因激動而泛紅的臉頰上。
“放手,這是我的。”岑月黎渾然不覺,側頭瞪他。
“各憑本事。”趙商不肯松手。
“你不是有女朋友了嗎?還搶什麽捧花?”岑月黎咬牙切齒。
趙商突然胸口一陣發悶。
“有了也不耽誤我搶。”
岑月黎的手抓得更緊了,只恨自己身高不夠看起來氣勢弱了許多,“你讓不讓?”
她突然扯出一個狡黠的笑容,“三,二,一!”
“啊!”趙商頓覺不好,果然腳背立馬傳來鑽心的疼痛。他低頭看見岑月黎六厘米的細跟正結結實實地踩在他擦得锃亮的皮鞋上,趁他吃痛的瞬間,她輕盈地跳起,穩穩接住了捧花。
“是我的了!”岑月黎高舉戰利品,看也不看他,直奔方笑。
周圍爆發出一陣哄笑。趙商單腳跳着,疼得龇牙咧嘴:“我靠,岑月黎你還是不是人!”
方笑在新郎懷裏笑彎了腰:“你倆怎麽還跟初中一樣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