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客吃飯
趙商處理完那邊的事,遠遠看見岑月黎重新投入工作的側影,陽光下她的睫毛低垂,在白大褂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靜。
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名片,對助理低聲交代:“去跟社區工作人員說一聲,加強一下這邊的秩序維護。”
時近正午,陽光變得有些熾烈。活動暫告一段落,大家開始分批次輪流用餐。岑月黎送走最後一位上午的咨詢居民,摘下手套和口罩,這才感到一陣疲憊如潮水般湧來。她下意識地輕輕伸了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頸。
午餐是趙商公司統一訂購的工作餐,包裝精致,分量十足。岑月黎領了一份,打開一看,倒是有些意外——是搭配講究的三菜一湯:清炒蝦仁、西蘭花炒牛肉、蒜蓉娃娃菜,外加一份冬瓜排骨湯,旁邊還貼心配了一盒黃桃味酸奶和一小份切好的水果拼盤。
她端着餐盒,目光掃向不遠處。科室裏幾位相熟的女同事已經聚在一張長桌邊,一邊吃一邊說笑,氛圍輕松。
正猶豫間,她看見護士長笑着沖她招手,示意她過去。
岑月黎立馬走了過去,在長桌略顯偏僻的一角坐下。她安靜地吃着飯,聽着同事們讨論上午的趣事和下午的安排,只是偶爾附和着微笑點頭,大部分時間都專注于自己面前的食物。
“我今天遇到個大爺,非說我把他牙縫照大了,我說那是我們口鏡反光,他還不信,樂死我了。”一個年輕男醫生率先吐槽,引得大家發笑。
“你這算好的,”另一個女醫生接話,“我那邊有個阿姨,拉着我講了半小時她孫子不肯刷牙的血淚史,我愣是沒找到機會插嘴說她的牙周問題。”
輕松的氛圍感染了岑月黎,她嘴角也帶着淺淺的笑意。
護士長用手肘輕輕碰了碰她,關切地問:“岑醫生,上午那個鬧事的,沒吓着你吧?我們都看見了,真是太過分了!還好那個負責人出現得及時。”
話題一下子引到了岑月黎身上,大家都看向她。
“是啊是啊,岑醫生,你沒事吧?”旁邊的實習小妹也湊過來,“不過話說回來,那個負責人反應好快啊,而且你們覺不覺得……”
她眼睛一亮,壓低聲音,帶着點小女生的興奮,“他長得有點像那個演員王安宇啊!側臉特別像!又高又帥!”
這話立刻引起了旁邊幾個年輕護士的共鳴。
“對對對!我也覺得像!!”
“關鍵是人還那麽穩重,處理事情滴水不漏。也不知道這麽優秀的男人,是不是單身哦?”
話題迅速從關心岑月黎,歪樓到了對趙商外貌和婚姻狀況的八卦上。
岑月黎聽着同事們叽叽喳喳的議論,只是笑着默默喝了口湯。
她吃得不是很快,又來的晚,同事們陸續吃完,起身去休息或處理其他事情時,她餐盒裏還剩下小半。
身側的陽光突然被一道身影擋住,趙商端着餐盒,極其自然地在她旁邊的空位坐了下來。
岑月黎擡眸看了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戳着水果塊,吸着酸奶。
趙商吃了幾口飯,耐不住這過分的安靜,側頭看她:“你今天不高興?”
岑月黎茫然地看向他,眼神沒有什麽焦點:“沒有啊。”
“那你今天怎麽話這麽少?”趙商打量着她,目光帶着探究,“整個人也感覺……恹恹的。”他找了個比較溫和的詞。事實上,從早上見到她第一眼,那種仿佛對一切都提不起勁的疏離感,就讓他覺得有些不對勁。
岑月黎垂下眼睫,盯着餐盒裏所剩無幾的飯菜,聲音平淡:“就……沒什麽好說的呀。”
趙商試圖撬開她的殼:“被上午那男的氣到了?”
岑月黎聞言,從鼻子裏輕輕嗤笑一聲,帶着點不屑:“他才不值得我生氣。”
“這你都不生氣?”趙商挑眉,明顯不信。
“當然不生氣,”岑月黎的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一直都知道,作為醫生,遇到醫患糾紛是很正常的事。意料之中,沒什麽好生氣的。”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帶着點微妙的自嘲,“而且,我對陌生人的容忍程度,還挺高的。”
趙商捕捉到她話裏那點不同尋常的意味,立刻順着杆子往上爬:“哦——你對陌生人寬容大度,對熟人就專門窩裏橫是吧?”
岑月黎終于皺起了眉,像被煩到的貓,甩給他一句:“你有病啊?”
趙商得逞似的笑了起來,眼睛彎起:“你這不是會生氣嗎?”
他往前傾了傾身,帶着點戲谑邀功,“我怎麽說也是路見不平幫了你吧?你都不對我說句謝謝?”
岑月黎嗤之以鼻,并不對他的“出手相助”買賬,反而直言不諱:“那男的就是看你是個男的,不好對付,怕了而已。如果我是男的,他敢在我面前這麽橫嗎!”
趙商被她這“驚天之語”震得表情誇張,他往後一仰,随即笑着壓低聲音:“哇塞,岑醫生……女王行為啊!”
岑月黎像是突然被這句無意間的“捧哏”搔到了癢處,一種莫名的情緒上頭,讓她有點像喝了酒一樣飄飄然,平時絕不會說的話也溜了出來:“本來就是好嗎!我給他講了那麽多道理,解決方案也給了,他一句不聽,非要胡攪蠻纏。哦,你一來,主任他們一站過來,他立馬就慫了。這不就是欺軟怕硬?”
她說完,甚至微微擡了下下巴。
趙商看着她難得流露出的、帶着點小得意和不忿的鮮活表情,故意板起臉:“行,我明白了,好心當成驢肝肺。”
聽他這麽說,岑月黎卻又突然冷靜了下來。那股莫名的勁兒過去了,她恢複了平時的語調,甚至帶上了一點認真的審視:“話是這麽說……但還是要謝謝你。你這種人,是挺圓滑的,處理這種事面面俱到,我是永遠學不會了。”
趙商聽出了她語氣裏那點若有若無的刺,“你學圓滑乾什麽?”
“難道不用學嗎?”
趙商看了她一眼,語氣變得随意起來,“行吧,你要學也沒人攔着。”
岑月黎的手指頓了一下。她聽出了他話裏那股“你愛怎樣就怎樣”的味道,不像是認可,更像是懶得跟她争。
她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從胸口往上竄——他憑什麽用這種語氣說話?明明是他先挑起這個話題的,現在又一副“随你便”的樣子,好像是她不識好歹。
她“啪”地放下酸奶,端起餐盒,站起來就要走。
“哎——”趙商伸手虛攔了一下,“你又生氣了?酸奶不要了?”
岑月黎沒理他,腳步沒停。
“不會吧?”趙商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帶着笑,“這你就生氣了?”
這你就生氣了,什麽叫這你就生氣了?
岑月黎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瞪着他,眼睛裏有火,但不是那種熊熊燃燒的,是被壓在冰面下的、悶悶的、随時要熄不熄的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