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人多忘事(1 / 2)

山野霧凇 萬緣 2963 字 4天前

貴人多忘事

銳齒科技的“珊瑚系列”種植體系統終于通過了雲濟醫院設備科的第一輪評審,進入為期兩個月的臨床試點階段。

按照流程,試點啓動前需要召開一次多方協調會,明确各方職責、對接流程和時間節點。岑月黎作為科室裏最早接觸這個項目的人,被主任點名負責這次協調。

會議定在周三下午兩點,口腔科的小會議室。

岑月黎提前十分鐘到場,把手裏的資料又過了一遍。參與試點的醫生名單、排班表、設備使用登記表、患者知情同意書模板……全都核對無誤,她才合上文件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行政專員陳雪探頭進來:“岑醫生,銳齒的人到了,在走廊等着,我先帶他們進來?”

“好。”

門被徹底推開,陳雪側身讓進一群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趙商。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休閑西裝,裏面是淺灰的針織衫。目光掃過會議室,準确落在岑月黎身上,他微微點頭,嘴角翹了一下。

“岑醫生。”

岑月黎站起身,目光冷冷地點了下頭。

她的目光很快從他身上滑過,落在他身後的人身上。

第一個是個年輕女人,齊肩短發,戴着細框眼鏡,手裏抱着一個筆記本電腦和一疊資料,看人的時候眼睛很亮。她主動上前一步,朝岑月黎伸出手:“岑醫生好,我是林溪,銳齒的産品經理,以後臨床這邊對接主要是我。”

岑月黎握住她的手。

“林經理,久仰。”岑月黎真切地笑了笑,“你們那份産品手冊我看了,技術參數整理得很清晰。”

林溪眼睛亮了一下:“岑醫生看的是第三版?我們根據上次博覽會的反饋又更新了一版,加了幾個臨床常見問題的FAQ。”

“那正好,一會兒可以重點聊聊。”

第三個進來的是個男人,三十出頭,穿着工裝夾克,和前面幾個人畫風不太一樣。他朝岑月黎點了點頭,話不多,但目光在會議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裏那臺還沒拆封的設備箱子上。

“周明,技術。”他簡短地自我介紹。

岑月黎想起資料上寫的:周明,技術總監,數控技術深耕十年。

她點點頭:“周工,一會兒設備安裝調試可能需要你多費心。”

“應該的。”

第四個進來的是史卓弘。

他今天沒穿那件緊繃的西裝,換了一身深灰的休閑外套,看起來正常多了。

趙商朝他開口:“卓哥,市場部那邊流程走完了?設備科的合同章蓋了沒?”

史卓弘被這話拉回注意力,轉頭看趙商:“蓋了,昨天下午拿到的。孫悅在整理,回頭發給陳老師。”

“行。”趙商朝岑月黎點點頭,“岑醫生,人都齊了,咱們開始?”

岑月黎垂眼翻開文件夾,語氣平穩:“坐吧。”

會議室不大,圓桌剛好坐滿。岑月黎這邊,除了她自己,還有副主任李晴、技師王浩和陳雪。趙教授下午有門診,沒到場,但他的意見已經提前溝通過,簽字授權由陳雪代理。

趙商那邊,林溪坐在岑月黎斜對面,打開電腦開始投屏;周明坐在靠牆的位置,離那臺設備箱子最近;史卓弘坐在趙商旁邊,低着頭看手機,但耳朵明顯豎着。

會議開始。

陳雪先簡單介紹了試點項目的整體安排:兩個月周期,分三個階段——第一個月是設備熟悉和基礎數據采集,第二個月是臨床應用和随訪觀察。每周一次進度溝通,每月一次階段性彙報。

“臨床這邊,主要操作醫生是李醫生和岑醫生,”陳雪看向李晴,“李醫生是牙體牙髓科的骨乾,之前也參與過類似項目,經驗豐富。”

李晴朝對面笑了笑:“以後多交流。”

林溪立刻接話:“李醫生好,我這邊整理了一套操作手冊,回頭發您參考。有任何問題随時找我。”

流程進展順利。

林溪調出PPT,開始講解珊瑚系列的更新數據。她語速适中,條理清晰,講到關鍵參數時會停下來,看向岑月黎和李晴,确認她們有沒有問題。

“——邊緣骨吸收的十二個月随訪數據,我們這次納入了47例病例,平均吸收量0.76毫米,比上一代降低了18%。”林溪點開一張圖表,“這是和對照組的數據對比,統計學差異顯著。”

岑月黎盯着屏幕看了一會兒,開口問:“這些病例的骨質條件有分層統計嗎?D3、D4類骨質的吸收量和D1、D2有沒有差異?”

林溪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有!我們做了亞組分析,D3、D4類的吸收量确實略高,但和對照組的差距反而更大——也就是說,骨質條件越差,這款産品的優勢越明顯。”

她迅速切到另一頁,“岑醫生你看,這是分層數據。”

岑月黎湊近屏幕,看得很認真。幾秒後,她點了點頭:“這個數據有價值,後續我們臨床觀察可以重點關注這個方向。”

“好的,我回頭把原始數據發給您。”

李晴在旁邊補充了一句:“咱們科室D3、D4類的病例不少,正好可以多入幾例。”

“那太好了,”林溪笑起來,“我們正愁樣本量不夠呢。”

技術讨論告一段落。

岑月黎端起杯子喝水,餘光掃過對面。趙商正靠在椅背上,手裏轉着一支筆,臉上帶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沒參與剛才的讨論,但聽得明顯很認真——每次岑月黎提問,他的目光就會落在她臉上,等她問完,又垂眼看向屏幕,像是在思考什麽。

他察覺到她的視線,擡眼和她對上。

“岑醫生問得很細,”他語氣随意,“比我們自己的産品經理還要嚴格。”

岑月黎放下杯子:“臨床用起來的東西,不問細一點,出問題誰負責?”

“有道理。”趙商點點頭,把手裏的筆放下,“所以今天我們帶了技術過來,周工就是專門來聽臨床意見的。”

周明坐在角落裏,聞言擡起頭,朝岑月黎點了點頭。他話不多,但眼神很穩,一看就是技術出身的人。

周明起身打開設備箱子,開始擺弄那臺還沒拆封的珊瑚系列樣機。王浩湊過去幫忙,兩人很快聊了起來,什麽扭矩、轉速、冷卻液的流速,全是岑月黎聽得懂但不想插嘴的東西。

林溪還在和李晴讨論操作手冊的細節。陳雪在整理會議紀要。

她低頭翻着林溪剛發來的操作手冊,忽然感覺到有人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岑醫生。”

是趙商。

他坐得很近,但又沒到越界的程度。剛好能讓她聽見他說話,又不會打擾到旁邊正在讨論的人。他手裏拿着一份資料,翻到某一頁,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這個臨床觀察表,你們這邊有沒有現成的模板?我們按你們的格式走,省得後期數據整理麻煩。”

岑月黎看了一眼:“有,回頭讓陳雪發給你們。”

“行。”他點點頭,卻沒有立刻離開。他側過頭看她,語氣放低了一些,“今天感覺怎麽樣?流程上有沒有什麽需要調整的?”

岑月黎擡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眼裏帶着點關切,但不是那種讓人不适的試探,更像是合作夥伴之間的正常詢問。很坦蕩,很自然,像是他們真的只是剛剛開始合作的同事,需要互相磨合。

她忽然想起方笑婚禮那天,他也是這樣,站在她旁邊,用這種很自然的語氣說“好久不見”。

那時候她覺得他虛僞,覺得他裝,覺得他在刻意粉飾那段過去。

但現在,他就坐在那裏,該讨論技術讨論技術,該對接流程對接流程,像任何一個靠譜的合作方。

但她依舊覺得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憑什麽?

憑什麽他就能這麽坦然?

他憑什麽不尴尬?

他憑什麽不心虛?

他憑什麽——沒有對她念念不忘?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岑月黎自己都愣住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念念不忘?

她憑什麽覺得他應該對她念念不忘?

當年是她先說的那些狠話——

他憑什麽還要對她念念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