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小時候
過年的時候,家裏來了一屋子人。
奶奶的兄弟、姐妹,還有幾個侄女,擠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岑月黎坐在角落裏安安靜靜的,弟弟岑林被媽媽抱在懷裏,手裏攥着一個塑料小汽車,嘴裏咿咿呀呀的。
話題不知道怎麽就轉到帶孩子上了。一個表姑說:“現在養個娃不容易啊,我那個小的,光奶粉一個月就好幾千。”
另一個說:“可不是嘛,小時候盼着長大,長大了更操心。”
奶奶的妹妹,岑月黎該叫姨奶奶的,嗑着瓜子朝岑月黎那邊努了努嘴:“你這一兒一女,可享福了。大的大了,小的也帶起來了,熬出頭了。”
奶奶擺擺手,笑得很謙虛:“享什麽福哦,都是債。帶完大的帶小的,哪有你們家舒服,兩個孫兒都出息。”
“那不一樣的嘛。”姨奶奶說,語氣裏帶着點被恭維的受用,“你們家這倆,以後也差不了。”
岑月黎低頭盯着地面沒吭聲。
奶奶又開口了:“你們不知道,岑月黎小時候才難帶。”
岑月黎豎起耳朵聽。
“那丫頭,特別愛喝牛奶。一天能喝多少瓶?早上起來一瓶,中午睡醒一瓶,晚上睡前還要好幾瓶——不給就哭,哭得那個響哦。”奶奶說着,自己先笑了,“喝的時候倒挺乖,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喝完就壞事,到了晚上,尿床。”
幾個親戚跟着笑起來。
“一夜要跑好幾趟廁所哦,”奶奶比劃着,“我剛睡着,一摸,趕緊抱起來去廁所。剛躺下,又喊。一晚上折騰三四回。尿片都換不贏,床單三天兩頭就得洗。”
“小孩子都這樣,”一個表姨接話,“我家那個小時候也尿,尿到五六歲才好。”
“可不是嘛。”奶奶點點頭,低頭看了一眼岑林麟,“這個小的就不一樣,晚上睡覺安靜得很,一覺睡到天亮,省心多了。”
角落裏沒人注意岑月黎。
還好沒人注意她。
大人們的話題已經轉到別處去了。
……
五年級那年六一,岑月黎已經當了兩年班長。
說起來也沒什麽了不起的——班上成績好的那幾個,三年級轉走兩個,四年級開學又轉走一個,剩下的人裏,矮子裏面拔将軍,她就成了那個“将軍”。
班主任也就是語文老師,姓周,五十來歲,和藹又嚴厲。
頭發已經花白了,攏在耳朵後面,用一根黑色的發卡別着。她走路不快,但穩,手裏總是端着一個黑色的保溫杯。
她上課的時候,聲音洪亮,教室裏總是很安靜。念作文的時候,她念到好的句子,會擡起頭看那個學生一眼,點一下頭,什麽也不說,繼續往下念。
但她也會兇。作業沒寫完的,站在教室後面補;上課講話的,點名站起來,也不罵,就看着你,看得你低下頭去。
班上調皮的男生也會怕她,說周老師的眼睛會殺人。
岑月黎也怕,就沒有她不怕的老師。
但是周老師是她接觸最久的,帶了她六年的班主任。
岑月黎對周老師的感情是很複雜的,她一度認為自己的語文成績好是少不了周老師的影響的。
後來畢業不過一年,就聽聞了周宜君老師的死訊,她心裏難免感到一陣唏噓。
那年六一,周宜君老師說,咱們班出個節目吧,唱歌跳舞,你們自己排。問誰願意負責,沒人吭聲。這擔子就落在了岑月黎這個班長和文藝委員的頭上。
“行,那就班長和文藝委員負責,你們幾個女生配合一下。”
她放學後留下來,跟幾個女生商量跳什麽舞,誰站哪裏。
最後的C位居然自然而然、莫名其妙、不動聲色地落在了岑月黎的身上。
她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這件事,心跳得有點快,但不是害怕,是一種陌生的、輕飄飄的感覺,像踩在雲上。
排練定在周六,文藝委員曹慧茹家。
岑月黎鼓起勇氣跟爺爺奶奶說了一聲,奶奶說去吧,爺爺送你,要回來了給爺爺打電話去接你。
排練其實就是在和好朋友一起玩耍。幾個女生湊在一起,放音樂,跳幾步,笑一陣,再跳幾步。太陽曬得人發暈,有人帶了辣條,分着吃。岑月黎從來沒覺得這麽放松過。
跳得差不多了,有人提議去溪邊玩。
溪在賀子姮家附近,離鎮上不遠,水淺,剛沒過腳踝,清得很。
“走吧走吧,又不遠,玩一會兒就回來。”
“水那麽淺,能有什麽事。”
她跟着去了。
溪水涼絲絲的,漫過腳背,石頭硌得腳心有點癢。岑月黎把涼鞋脫了,踩在水裏,低頭看小魚從腳邊游過去。幾個女生在水裏追着跑,水花濺起來,落在小腿上,涼飕飕的。有人撿了扁石頭打水漂,石頭跳了三下,沉下去,大家跟着歡呼。
岑月黎很久沒有這樣玩過水了。
甚至是從來沒玩過水,她是個實打實的旱鴨子。
她想起很小的時候,奶奶帶她去河邊洗衣服,她蹲在旁邊玩水,奶奶一邊搓衣服一邊說“不到我這邊來了,去那邊玩去”。
後來爺爺知道後就不讓了,說河邊危險,說萬一掉下去怎麽辦。她再也沒去過。
那天太陽斜過來的時候,她蹲在溪邊,伸手去夠一塊石頭,夠不着,往前探了探,還是夠不着。
“岑月黎!”
她回頭。
爺爺站在溪邊的小路上,臉黑得像鍋底。
她的腳僵在水裏,動不了。
“你給我上來!”
她上了岸,涼鞋都來不及穿,拎在手裏,光着腳踩在碎石子上,硌得生疼。爺爺一把扯過她的胳膊,力道大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
“誰讓你來水邊的?啊?跟你說了多少遍不許去水邊,你當耳旁風?”
旁邊幾個女生都停了,站着看。岑月黎低着頭,頭發濕噠噠地貼在臉上,耳朵裏嗡嗡響,聽不清爺爺在說什麽,只聽見聲音很大,越來越大。
“還不回家!看我怎麽收拾你!”
爺爺把她的涼鞋搶過去給她穿好,拉着手就往前走。爺爺拉着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岑月黎以為他又要罵,身子縮了縮。但爺爺竟然是轉過身,朝着溪邊那幾個還愣着的女生,嗓門又提了上去:
“你們幾個!天快黑了還在水邊玩什麽玩?都給我回家去!聽見沒有?”
那幾個女生站在原地,沒人動,也沒人吭聲。
爺爺往前走了一步:“聽見沒有?”
有人小聲應了一句“聽見了”。幾個人開始往岸上走,拎鞋的拎鞋,收衣服的收衣服,低着頭,不敢往這邊看。
爺爺這才轉身,繼續拉着岑月黎往前走。走出幾步,又回頭吼了一句:“以後都不許來水邊玩!叫你們家長知道,看打不打死你們!”
那幾個女生已經上了岸,站成一排,像被罰站似的。岑月黎不敢回頭看,只聽見身後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走出一段路,爺爺的手松了松,但還是攥着她的手腕,沒放開。
“一個個的,膽子比天大,”爺爺邊走邊說,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罵她,“水邊能玩嗎?電視上天天放,今天這裏淹死人了,明天那裏淹死人了,你們這些不會水的還敢去?萬一哪個掉下去,誰救?你救還是她們救?”
岑月黎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