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夕陽
行李剛搬進衛生院的宿舍,雨就下來了。
雨從來是不講道理的,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前一秒還只是天陰着,後一秒就像有人在天上潑了一盆水,嘩啦啦地往下砸。
岑月黎站在宿舍門口,看着院子裏瞬間積起來的水窪,愣了兩秒。
她的行李箱還敞着攤在地上,厚外套已經翻出來穿上了,但鞋還沒換。雖然鞋底挺厚的,但是踩進這種泥地裏,怕是要毀了。
她想了想,從行李箱側袋裏翻出一雙拖鞋。白色洞洞鞋,鞋底厚實,不怕水。
“你穿拖鞋?”陳雪探出頭來。
“下雨呢。”岑月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運動鞋踩濕了更難受。”
李晴看了看院子裏那片泥濘,又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已經沾了泥點的運動鞋,沉默了兩秒,然後轉身回屋也換上了一雙拖鞋。
兩個人對視一眼,會心一笑。
衛生院的條件比岑月黎預想的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去。宿舍是兩人一間,她和李晴住,兩個護士住隔壁。房間不大,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掉了漆的衣櫃,窗戶外面就是山。雨從屋檐上淌下來,在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水痕。
李晴在鋪床,岑月黎把行李箱裏的東西拿出來往櫃子裏塞。
李晴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也不知道晚上怎麽吃?”
“不知道,等通知吧。”岑月黎把空了的行李箱合上,推到床底下,“聽說鎮上有小飯館,可能去那邊吃。”
“行。”李晴鋪好床,往上一躺,“我先歇會兒,這山路坐得我腰疼。”
岑月黎也坐到自己床上,看了一眼窗外。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院子裏的泥地被雨水泡得發亮,幾個水窪連成一片,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她把腳上的洞洞鞋踢掉,盤腿坐在床上,拿起手機。
章序的消息還停留在那條“到了給我發個定位”。
窗外有人在說話,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趙商和周明站在院子裏,穿着雨衣正往車上搬東西。雨太大了,兩個人臉上都沾着水霧。
岑月黎盯着那個濕漉漉的背影看了兩秒,然後轉身坐回床上。
過了一會兒,院子裏傳來史卓弘的聲音:“趙商!雨太大了,待會兒再搬!”
“快搬完了。”趙商的聲音悶悶的,隔着雨聲和玻璃窗,聽不太真切。
岑月黎又站起來,走到窗邊。
趙商已經把東西搬完了,正站在車尾關後備箱。史卓弘舉着傘沖過去,把傘塞到他手裏,嘴裏還在罵罵咧咧。趙商接過傘,沒打,轉身往屋裏走。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岑月黎下意識地縮了縮身子,往窗簾後面躲了一下。
然後她覺得自己這個動作很蠢。
看見了就看見了,她躲什麽。
趙商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屋裏走。
雨還在下。
岑月黎再看了眼外面,拉好窗簾。
傍晚的時候雨小了一些,但還是淅淅瀝瀝地沒停。史卓弘過來說,晚上不去鎮上了,衛生院食堂湊合一頓,明天再正式開工。
岑月黎換了雙厚襪子,又穿上那雙洞洞鞋,跟着大家一起往食堂走。
食堂在一樓,不大,幾張圓桌,鋪着塑料桌布。他們到的時候,趙商他們已經在了。
趙商換了衣服,深灰色的衛衣換成了一件黑色的,頭發還是半濕的,像是剛擦過。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裏端着一杯熱水,正和當地的一個醫生說話。
食堂的飯菜很簡單,土豆炖雞塊,炒青菜,一個蛋花湯。岑月黎吃了幾口,覺得味道還行,就是雞塊有點柴。
土豆倒是軟爛入味,湯汁浸在飯裏,拌一拌很是下飯。
一桌人吃得都有點狼吞虎咽。
從早上折騰到現在,飛機、中巴、搬行李、收拾房間,大家都累慘了。李晴平時吃飯最慢的,這會兒也扒拉得飛快,筷子就沒停過。史卓弘更不用說,一碗飯已經見底了,正在盛第二碗。
“這土豆真不錯。”王浩含混地說,嘴裏還嚼着。
“餓了吧。”史卓弘笑他,“給你吃什麽都香。”
幾個人都被他逗笑了。
岑月黎也跟着彎了一下嘴角,夾了一塊土豆放進嘴裏。軟糯的土豆在舌尖化開,帶着湯汁的鹹香。
雨還在下。窗外黑透了,只有食堂的燈光亮着,暖黃色的,把幾個人吃飯的影子投在地上,歪歪斜斜地拉得很長。
吃完飯從食堂出來,岑月黎站在門口仰頭看了一眼。
雲層還沒散,但雨已經停了。空氣裏彌漫着泥土和草木被雨水泡過的潮濕氣息,混着食堂飄出來的飯菜味,有一種說不清的好聞。
“走走走,回去睡覺。”史卓弘第一個邁出去,踩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那雙涼拖鞋啪嗒啪嗒響,走兩步還得小心滑一下,姿勢滑稽得很。
一群人三三兩兩地從食堂出來,沿着院子往回走。雨後的地面到處都是水窪,路燈昏昏黃黃地照着,水面上泛着細碎的光。有人踩過去,水花濺起來,啪嗒一聲,在安靜的夜裏格外清脆。
兩個護士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地聊着什麽,趙商和史卓弘在後面讨論明天設備的擺放位置,李晴挽着岑月黎的胳膊,慢悠悠地跟着大部隊。
走到院子邊上一株大樹底下的時候。
“啪嗒。”
一滴好大的雨珠,精準地砸在岑月黎頭頂正中央。風把樹葉上積存的雨水搖落了,就那麽巧,偏偏落在她頭上。
冰涼的,沉甸甸的,順着發縫滲進頭皮。
“嗯!”岑月黎小小地驚呼了一聲,縮着脖子往旁邊躲了一步,呆呆地去摸頭頂。頭發已經濕了一小片,指尖沾了水,涼絲絲的。
“哈哈哈哈——”李晴第一個發現,笑得彎了腰。
可是在李晴笑出聲之前,岑月黎好像還聽到一個很短促的氣音,從某個方向傳來的。
她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趙商站在那裏,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裏,表情如常。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輪廓分明,看不出什麽特別的情緒。他甚至微微偏着頭,正在看史卓弘說話,好像剛才那聲氣音跟他毫無關系。
“你剛才笑啥呢?”史卓弘用胳膊肘戳他。
“我哪笑了?”趙商側頭看他,語氣一本正經,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你眼花了吧。”
史卓弘沒好氣地“嘁”了一聲,扭頭不看他了。
岑月黎收回視線,表情又無辜又郁悶。她擡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樹冠,黑黢黢的什麽都看不見,只覺得那棵樹像是在嘲笑她。
“我怎麽這麽倒黴。”她嘟囔了一聲,從口袋裏摸出紙巾去擦頭頂。
李晴還在笑:“笑死了。”
岑月黎擦着頭頂,把紙巾捏成一團攥在手心裏。低頭繼續往前走,腳下的洞洞鞋踩過水窪,濺起一小片水花。
她暗自咬了咬牙。
笑就笑了,還不承認。
裝什麽裝。
第二天的工作從早忙到晚。
來就診的村民比預想的多得多,岑月黎從早上八點坐下就基本沒起來過。
她把最後一個病人的牙齒補好,摘下手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肩膀酸得像背了一整天石頭,脖子僵得轉一下都咔咔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