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青婦(七)(1 / 2)

千絲縛 甘梅愛吃薯條 1652 字 7小时前

摧青婦(七)

沈大夫來看過之後,劉員外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冷。

沈大夫的話還在耳邊轉,當年生頭胎的時候難産,傷了根本,怕是再難有孕了。

林知蕪坐在屋裏,摸着肚子,那裏平平的,什麽都沒有,什麽都留不住。她想起青莠,想起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想起接生婆把她倒提起來拍後背的聲音,啪,啪,啪,細弱的哭聲。

就是那個小東西,把她這輩子都毀了。毀了她的清白,毀了她的身子,毀了她在劉府的安穩日子。

一個午後,劉員外又納了一房妾室,沒過多久,新納的小妾便懷孕了,劉員外每天都樂得合不攏嘴,從那以後,他很少再進林知蕪的院子了。

李姨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張氏隔三差五地領着她來林知蕪院裏坐,指着那圓滾滾的肚皮:“妹妹你瞧,這孩子多鬧騰,一腳一腳地踹,肯定是個小子。”

林知蕪端着茶盞,手指在青瓷杯壁上慢慢摩挲着,臉上挂着笑,笑是涼的,從嘴角涼到眼底。

等她們走了,她回屋把門關上,對着銅鏡看了好一會兒,鏡子裏的人還是好看的,可眼角眉梢都帶着一股戾氣,怨氣,像塊化不開的冰疙瘩。

青莠每天來她院裏送熱水、端茶、收拾屋子。

林知蕪看着她在眼前走來走去,那個瘦瘦的影子像是根刺。

她開始挑刺,嫌水太燙,嫌茶太涼,嫌地擦得不乾淨。青莠不吭聲,默默地重做。

林知蕪的火氣越來越大,終于有一天,青莠端着托盤進來的時候絆了一下,茶盞晃了晃,灑了幾滴在桌面上。

林知蕪站起來,抄起手邊的雞毛撣子往她身上抽,一邊抽一邊罵:“你就是個讨債鬼,你生來就是來害我的。”

青莠縮在地上,兩只手抱着頭,不躲不擋,脊背上挨了一下又一下,粗布衣裳破了,血絲滲出來。

林知蕪打累了,把撣子扔在地上,喘着氣坐回去。

青莠慢慢爬起來,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一片撿了,退出去。門關上的時候,林知蕪看見她的側臉,嘴角抿得緊緊的,眼眶紅紅的,可是沒哭。

隔日,劉員外來了林知蕪的院裏,正趕上她在打青莠,雞毛撣子掄得呼呼響,青莠跪在地上,後背上的衣裳破了好幾處,血把粗布洇成暗紅色。他皺了皺眉,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第二天管事來傳話,說老爺的意思,林姨娘挪到城外莊子上住,沒有吩咐不許回府。

林知蕪坐在屋裏,聽着管事把話說完,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她開始收拾東西,衣裳,簪子,銅鏡,一樣一樣收進包袱裏。青莠站在門口看着她收,欲言又止的樣子。她收好了站起來往外走,路過青莠身邊的時候停了停,嘴唇動了動,什麽都沒說,擡腳走了。

城郊莊子。

三間瓦房圍着個空院子,牆根底下長滿了野草,院子裏那棵棗樹歪歪扭扭地立着,葉子稀稀拉拉的。

莊上的婆子姓孫,是個寡言的老婦人,每天來給她做兩頓飯,打掃一下屋子,其餘時間就回自己屋裏待着。林知蕪一個人坐在炕上,聽着窗外的風聲,聽着雞叫,聽着自己的呼吸,覺得整個世界都空了。

莊子說确實有一個很大的羊圈,裏面養着十幾只羊。

她沒事的時候,就盯着羊圈發呆。

青莠來的時候她正在縫一件衣裳,針紮破了手指,她低頭看着指尖冒出來的血珠子,聽見院子裏撲通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栽倒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青莠趴在棗樹的針掉在地上,她站着沒動,隔了好一會兒才推開門走出去,站在青莠旁邊低頭看着她,看了很久,彎腰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燙得吓人。

她皺了皺眉,沖孫婆子喊了一聲:“搭把手,把人擡進去。”

青莠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夜,燒才慢慢退了。

林知蕪坐在炕沿上,看她睡着的樣子,睫毛長長的,在眼睑底下投了圈淡青色的影子。這張臉跟她年輕時候一模一樣,她看着看着,心裏就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青莠好了以後把院子掃得乾乾淨淨,牆根底下的草拔了,棗樹把飯端到林知蕪面前,擺好筷子,退到旁邊站着。

林知蕪吃飯的時候她就在院子裏擇菜、喂雞、劈柴,什麽活都搶着乾。有一回林知蕪半夜口渴,睜開眼,看見青莠不知什麽時候起來了,正往她枕頭旁邊擱一碗溫水。林知蕪裝作沒醒,閉着眼聽着青莠輕手輕腳地退出去,門吱呀一聲合上,她的眼皮燙了燙,眼淚順着眼角淌下來,流進枕頭裏,她自己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日子一天天過去了,林知蕪慢慢不打她了,也不怎麽罵了,只是不太跟她說話。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各做各的事,偶爾在院子裏碰見,青莠叫她一聲姨娘,她嗯一聲,擦肩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