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膚相(二)(1 / 2)

千絲縛 甘梅愛吃薯條 1622 字 6小时前

幻膚相(二)

出獄那日太陽毒辣辣地曬着。

柳觀荷被推出縣衙側門的時候踉跄了兩步,兩個月沒見光,眼睛被日頭刺得生疼。他眯着眼站在臺階下,忽然聽見身後有動靜,回頭一看,王知縣坐在一小轎裏掀着簾子朝他笑。

柳畫工。王知縣悠悠地說,回去好生度日,莫再鬧事。你那幅《殘荷聽雨》,本官瞧着意境不錯,改日叫人送到府上去取,本官出五十兩銀子。你好好畫,往後吃穿不愁。

柳觀荷垂着眼皮站着,他攥緊拳頭又松開,松開又攥緊,過了好一會兒才躬了躬身:謝大人擡舉。

他轉身往家的方向走,街上的人看見他都繞着走,兩個婦人湊在一起嘀咕:這就是那個告趙家的柳畫工……

噓,小聲點,趙家放了話的,誰幫他誰就是跟趙家過不去……

柳觀荷充耳不聞地走回去。

推開茅屋門的時候,門板歪在一邊合不攏——趙家潑皮趁他坐牢又來砸了一回。屋裏的家什東倒西歪,米缸見了底,竈臺上的鐵鍋被砸了個窟窿。阿芷的梳妝匣子摔在地上裂了一道縫,裏頭那根銀簪斷成了兩截。

柳觀荷蹲下去把斷簪撿起來,阿芷寶貝地戴了三年。他拿着兩截斷簪對在一起,中間那道裂縫清清楚楚的。

阿芷。他把斷簪攥在掌心裏。

第二天一早柳觀荷就出了門。

他先去屠戶那兒讨了一小瓶豬油,又去藥鋪買了些明礬和草灰。

回到家他把門從裏頭闩上,銅鏡擱在破桌上,旁邊排開了朱砂、石青、藤黃、赭石幾樣顏料。他對着鏡子端詳自已的臉——瘦了,顴骨突出兩座小山,眼窩凹下去,嘴唇沒什麽血色。

可眉骨和輪廓都在,他要在這張骨架上另畫一張臉出來。

他記得趙二郎的模樣。

臉是圓的,眉是斜飛的,眼尾有一顆黑痣,下唇比常人厚些,中間有道淺淺的溝。他閉上眼把那張臉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細節都像刻在木板上一樣清晰。

睜開眼,蘸朱砂,落筆。

畫自已的臉跟畫絹帛不同,筆觸要倒着來。

他先勾眉形,把自已的柳葉眉往上挑,眉峰壓平,變成趙二郎那種略帶輕佻的弧度。再是眼尾那顆痣,拿淡墨點了又用小指暈開,要暈得自然,像天生就長在那裏。鼻梁不用大改,他跟趙二郎的鼻子差不太多,只在鼻翼兩側添了些陰影,讓鼻子顯得圓潤些。最難的是嘴唇,趙二郎的下唇厚,他用赭石和朱砂調了一種肉粉色,一層一層地塗上去把下唇墊厚,又在中間勾出那道淺淺的唇溝。

畫到一半時,他對鏡子裏那張半成品的臉看了很久。半邊是柳觀荷的眉眼,半邊是趙二郎的輪廓,拼在一起說不出的詭異,像兩張皮被生硬地縫在了一處。他擡手摸了摸那半邊趙二郎的臉,顏料已經乾了,摸上去滑膩膩的,跟真正的皮膚沒什麽兩樣。

像。他對着鏡子說,再像些。

接着畫。眉梢眼角、鼻翼唇周、額紋法令——他把能想到的細節一一添上去。最後在顴骨上輕輕掃了兩筆淡赭石,做出日曬風吹的健康氣色來。整個畫完他退後了些許細看,鏡子裏的人眉飛入鬓眼含春色嘴角噙笑,活脫脫就是一個趙伯庸。

柳觀荷對着鏡子慢慢咧開嘴,露出牙齒。鏡中人也對他咧嘴笑,那笑容風流裏帶着三分邪氣,正是趙二郎走在街上一貫的神氣。

成了。他自言自語。

為了身形相似,他把舊棉被拆了,掏出棉花一團一團往身上塞。腰腹間塞得鼓鼓囊囊的,再用布條緊緊纏住。肩頭也得加寬,兩塊棉花墊在肩膀上用帶子固定住。最後套上那件月白色暗紋團花的綢袍——前天夜裏他從趙家後院晾衣繩上順來的。

他在銅鏡前轉了幾圈,肩寬了,腰粗了,臉也換了,站在那裏的确是一個腰圓背厚的富家公子。只是動作還帶着柳觀荷的輕——他走路向來輕手輕腳的,趙二郎卻走路帶風。他對着鏡子練了好幾遍走路,塌着肩、腆着肚子、步子邁得又大又重,練到天快黑了才算勉強像樣。

子時三刻,柳觀荷推門而出。他貼着牆根走,從城南走到城北,大約小半個時辰。他爬上縣衙後牆的老槐樹,他攀着樹杈翻進去,落在後宅的花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