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五)
她再次道謝,提着裙擺往畫外跑了。腳踩在畫紙的邊界上時,整個人又像被溫暖的水膜包裹住了,然後猛地一輕,重新落回了青磚廳堂的實地上。
謝清宴正站在那幅古畫面前,背對着她,一只手無意識地摩挲着腰間的劍柄。
聽見腳步聲,他猛地轉過身來。
然後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裏。
姜瓷站在畫前的光暈裏,午後的日光從她身後漫過來,在她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金邊。那張臉既是他熟悉的,又有幾分陌生——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笑紋、熟悉的那顆眉心朱砂痣,可組合在一處卻比從前更加鮮活明亮,像是畫中的人物忽然從紙上走了下來,有了溫熱的血肉和真實的呼吸,每一寸輪廓都被什麽力量重新雕琢過,精致卻不過分,妥帖得恰到好處。
他直愣愣地看着她,目光從她的眉梢滑到鼻尖,又從鼻尖滑到唇角,最後落在那顆鮮豔欲滴的朱砂痣上,怎麽也移不開了。
姜瓷看着他這副呆愣愣的模樣,心裏的那些緊張和忐忑一下子散了,忍不住彎起嘴角笑了出來。
她小跑到他面前,仰起臉來湊得很近:“怎麽,不認識了?”
他擡起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眉心。那顆朱砂痣在他指腹下微微發燙,像一粒被太陽曬透了的紅豆。
“你……”他咽了口唾沫,“好像不太一樣了。”
“嗯,是好事。”姜瓷捉住他那只手,“道君說,你身體裏的陰寒之氣已經散了。你現在胸口還疼不疼?深吸一口氣試試。”
謝清宴被她這麽一說,才恍然察覺——方才站在畫前等待時,胸口那陣隐隐約約的悶痛和揪緊感,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了。他試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腔毫無阻礙地舒展開來,那道糾纏了他三年的隐痛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整個心脈處一片暢快松和,像積壓了很久的陰雲終于被風吹散了。
“不疼了。”他說。
“那就好。道君說那支千年人參讓容塵子做成藥丸,你吃了會好得更快,所以我們還得在島上多住幾日。”
“住多久都行。”謝清宴低下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
清輝道君不知什麽時候也從畫裏出來了,他沖外頭揚聲喊道,“容塵子!”
容塵子應聲從門外走了進來,腳步輕快:“師傅有何吩咐?”
“去,把庫房裏那幾味輔藥找出來——黃精、紅景天、龍涎香,每樣取三兩。再把這丫頭的千年人參好好炮制了,切成薄片,文火焙乾,按九轉養心丹的方子來配。”
容塵子一頭紮進丹房就再沒出來過。
這間丹房位于蓬萊島後山的半山腰上,三面環着嶙峋的怪石,一面臨崖,推開窗便能望見底下碧藍的湖水。丹房不大,四壁被經年的煙火熏成了深褐色,牆角層層疊疊地堆着曬乾的藥草,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濃郁得化不開的藥香,混着炭火的氣息和某種說不清的焦甜味。
他先是花了大半日工夫來炮制那支千年人參。紅綢揭開時參香四溢,整個丹房都被那股甘醇濃郁的氣味灌滿了。容塵子屏着呼吸将參根洗淨、切片,每一片都用文火細細地焙着,火候不能太猛、不能太弱,要焙到參片表面微微卷起、呈現出琥珀色的透明質感才算到位。他守着那小小的炭爐寸步不離,連午飯都是端着碗坐在爐前吃的,一邊扒飯一邊拿筷子翻動參片,眼睛始終沒離開過那圈跳動的火焰。
等參片焙好,又開始處理其他幾味輔藥。黃精要蒸曬九次、紅景天要研成極細的粉末、龍涎香則需用銀刀刮去外層雜質、只留中心最純淨的那一小塊。每一道工序都繁瑣得要命,可容塵子做起來卻一絲不茍,他本就是煉丹的好手,在清輝道君門下三十年,旁的功夫沒學多少,這煉藥制丹的手藝卻是深得真傳的。
第三日傍晚,藥丸終于入了爐。
容塵子盤腿坐在丹爐前,手搭在爐壁的銅環上,閉目凝神,以內力控制着爐內的火候。丹爐是座青銅鑄的三足圓鼎,鼎身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咒,此刻正被爐火燒得通體發紅,絲絲縷縷的白煙從鼎蓋的縫隙裏滲出來,在丹房頂棚盤旋不去。
他守着火候守着守着,腦子裏忽然就拐了個彎,想起了前兩日姜瓷上島時說的那句話。
“遇到了一個好心的師姐。”
當時他正在前頭引路,這話是姜瓷答他“路上得了什麽奇遇”時說的。容塵子當時沒往深了想,只當是什麽路過的散修幫了他們一把。可現在守着這丹爐無事可做,那句話就在他腦子裏一遍一遍地轉,轉着轉着,他心裏便冒出了個模模糊糊的念頭。
“師姐……”容塵子低低地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道君門下統共就收了兩個徒弟——一個是他,另一個是比他晚入門五年的師妹。那丫頭入門的時候才十二歲,紮着兩根羊角辮,追在他屁股後面“師兄師兄”地喊,煩得他恨不得把她塞進丹爐裏煉了。
後來她長大了、出師了、滿天下地跑,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容塵子嘴上說着“省心了清淨了”,可每年立秋前後他總會把那間空着的廂房打掃一遍,窗臺上換一束新摘的桂花。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丹爐裏的火被他這一動帶得晃了晃,鼎蓋上的白煙猛地湧出來一股。他連忙穩住心神,先将爐火調勻了,才從袖中摸出一塊傳訊玉符貼在額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