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2 / 2)

祭心 芸凉 2593 字 4天前

暮春的暖風穿廊而過,雕花圓窗框住半闕天光。君溟斜倚窗欄,雪色中衣被風掀起一角,露出手臂纏繞的素紗繃帶,隐隐透出些淡紅血色。

他面色極白,似新雪覆玉,唇上卻泛着不自然的嫣紅。長睫低垂,在眼下投落兩彎淺青陰翳,随着微促的呼吸輕輕顫動。那扇圓窗,恰似一幅天然畫框,将他俊美卻又帶着幾分虛弱的面龐框在其中。

廊下忽聞環佩叮咚,他睜眸望來,眼底隐有星芒閃動。

“香漓。”

香漓臉上閃過一絲狡黠,旋即故作焦急地說道:“君溟,你快把這藥喝了,我忙活了一整天,才好不容易找齊藥材,這藥對你的身體可大有益處。”

“什麽藥材?”君溟微微皺眉。

香漓掰着手指,一本正經地說道:“這裏面有九香蟲、僵蠶、蟬蛻……”

“這……”君溟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能不喝嗎?”

“我知道你讨厭蟲子,但這是藥呀。”香漓委屈地撅起嘴,“人家找了好久呢……”

君溟心中一軟,終是無奈妥協:“好吧。”

他硬着頭皮接過藥碗,眼睛一閉,心一橫,猛地将藥灌入口中。然而,預想中那股令人作嘔的蟲腥味并未出現,反而是一股清甜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倒是沒有蟲的味道……”

“因為這根本就不是藥!”香漓再也憋不住,那銀鈴般的笑聲在院子裏回蕩,“你騙我一回,我逗你一次,咱倆扯平了!”

她笑得前俯後仰,眉眼彎彎,好似一彎月牙。

他倏然擡眸,才發覺胸腔裏滞澀整日的郁氣,竟在她梨渦淺現的剎那,如春冰遇陽,悄無聲息地化了。

他垂眸掩住眼底波瀾。原來這世間真有人,不需刀兵相見,不必機關算盡,只消盈盈一笑,便能教他築起的高牆頹圮,藏起的軟肋畢現。

像是在邊境見過的沙棘,分明最耐苦寒,卻會為了一縷春風,心甘情願地綻出滿枝嫩黃。

香漓收住笑容,她伸手在他眼前輕晃,袖間梨花香撲面而來:“怎麽樣,傷口還疼嗎?”

君溟搖搖頭,輕聲說道:“不疼了。”

“今日來探病的人倒不少。”香漓聳了聳鼻子,在空氣中輕輕嗅着,“我們家四少爺當真招人喜歡。”

君溟忽然像是個賭氣的孩子:“偏有個沒良心的,遲遲不來。”

香漓一臉無辜地說道:“我不是來過嗎!我還能聞到昨晚留下的梨花香呢……”

君溟聞言,突然一頓,神色變得凝重起來:“你有沒有聞到……一個很奇怪的氣息?”

“家裏的人,宮裏的人,還有表哥來過……林悅顏也來過?”香漓細細分辨着空氣中殘留的氣息,一臉茫然地搖了搖頭,“沒什麽奇怪的呀……”

她能精準地嗅出不同人的氣息,分得如此細致,卻唯獨沒察覺到皓祯的氣息。

似乎此人比香漓更加深不可測。

君溟輕輕嘆了口氣,說道:“還有只讨嫌的黑貓。”

“嗯?”香漓歪着頭,沒太明白君溟話中的深意。

君溟頓了頓,目光直直地看向香漓,試探着問道:“你都知道了?”

香漓漫不經心地整理袖口:“知道什麽?知道宰相給你下毒?還是知道你故意挨這一刀?”她忽然湊近,發間金步搖幾乎戳到君溟鼻尖,“或者說……知道你是個連騙人都要留破綻的笨蛋?”

“你不惱我騙你?”君溟的聲音裏帶着罕見的焦躁。

“你沒事不就行了?”香漓又坐直身子,擡手整理着發尾,神色坦然,“我會給你找到解藥的,放心吧。”

“還真是更加看中結果……”

“怎麽感覺我不生氣你反而不高興了?”

“你這兩日……”君溟忽然別過臉去,蒼白的耳尖微微泛紅,“對我很兇。”

“我哪兒有兇你啊!”

“你有。”

“沒有!”

“有。”

“……”

她眯起眼睛,看着這個平日運籌帷幄的男人此刻像只鬧脾氣的貓兒般蜷在軟榻上,繃帶從松垮的衣襟裏溜出來,在榻邊垂下一截雪白的尾巴。

君溟想要起身,卻被突然湊到眼前的芙蓉面逼得又跌回軟枕堆裏。香漓雙手撐在他耳側,發梢垂落的冷梅香混着藥草的苦澀,将他困在方寸之間。

“這股子倔強勁兒,是從哪家偷跑出來的小郎君?”她伸出指尖點在他擰起的眉間,“可是那風華絕代第一等、瓊林玉樹第一枝的慕四公子?”

指尖順着英挺鼻梁緩緩下滑,她故意拖長尾音:“世人都說他劍眉星目勝谪仙,冰肌玉骨賽瓊華。”最後指尖堪堪懸在少年微抿的唇畔,“這眉,是遠山含黛凝霜雪;這眼,是寒潭映月動星河;這唇……”

“香漓。”君溟猛然扣住她手腕,沙啞聲線裹着幾分狼狽,“……不要胡鬧。”

喉間的淤痕随着吞咽輕輕顫動,頸側青筋微凸,卻在觸及她盈盈笑意的剎那,耳尖泛起薄紅。

他偏過頭避開那雙眸子,卻聽得她軟糯嗓音再度響起:“怎的惱了?可是我誇得不夠真切?”

話音未落,香漓手腕輕轉,銀鈴般的脆響裏,一朵素白雛菊已翩然綻放在他眼前。她歪着腦袋,發間垂落的珠翠輕晃:“別氣啦。”

君溟被她這般戲弄,呼吸不覺淩亂。他猛地擡手覆住那喋喋不休的唇瓣,喉間溢出壓抑的低斥:“可以了……”

餘光瞥見少女彎成月牙的笑眼,眼底映着自己緋紅的耳尖,不由得心頭一顫。

見他這般模樣,香漓終于乖乖坐好,卻仍偷偷彎起唇角。

君溟凝望着她,喉間微動,終是低聲道出一句:“對不起,我本也不想……”

他眼底藏着晦暗難明的情緒,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靜無波,深處卻暗流翻湧。既盼着她能遠離這權謀傾軋的泥沼,又私心想她能看透自己層層僞裝下的真心。

“我知道。”

她眸光清澈如許,倒映着他略顯蒼白的容顏。

“真相于我,并不重要。”她指尖拂過窗棂上飄落的花瓣,“你不想說,我便不問。”

忽有清風穿庭而過,揚起鬓邊一縷青絲。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落淺淺陰翳:“我那般,不過是求個心安。”

語罷擡眸,她忽而展顏一笑,那笑意明媚得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其實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會相信你,支持你,守護你。”

君溟心尖猛地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