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倒猢狲散(1 / 2)

樹倒猢狲散

陸琰出獄的第三天,身上的傷還在隐隐作痛。

婉寧每日天不亮就起來,親自去廚房煎藥、熬粥、炖補品,從不讓丫鬟插手。藥要煎三炷香,火候差一分都不行;粥要熬得軟爛,入口即化;補品要挑最溫補的,避開所有發物。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照顧陸琰身上,卻唯獨在一件事上,變得格外別扭。

這天午後,雲澈端着藥和乾淨的紗布走進來,剛要開口,就聽見婉寧的聲音先一步響起:“雲澈,你來給五哥上藥吧。”

話音落下,房間裏瞬間安靜下來。

陸琰正坐在床邊解外衫的扣子,動作猛地一頓,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着婉寧。雲澈也愣在原地,手裏的藥碗差點沒端穩。

從前哪裏用得着他來上藥?

陸琰從小練武,磕磕碰碰是家常便飯,哪次不是婉寧拿着藥箱跑前跑後?別說只是擦破點皮,就算是赤着上身練槍練得滿身是汗,婉寧也從不避諱,拿着帕子就去給他擦汗。去年陸琰在圍場被熊抓傷了後背,婉寧守在床邊整整三天,衣不解帶地給他換藥,連眼睛都沒眨過一下。

可現在,她連看都不敢看他一眼,低着頭站在門口,手指緊緊攥着衣角,像是在極力躲避什麽。

“婉寧?”陸琰皺起眉頭,“怎麽了?以前不都是你給我上藥的嗎?

“沒什麽。”婉寧的聲音很輕,依舊沒有擡頭,“我笨手笨腳的,怕弄疼你。雲澈比我細心,讓他來更好。”

說完,她不等陸琰再說什麽,轉身就快步走了出去,像是身後有什麽東西在追她一樣。

陸琰看着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眉頭皺得更緊了。

不止是上藥。

這三天,婉寧像是變了一個人。

吃飯的時候,她總是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低着頭扒飯,從不主動說話。他想和她聊聊府裏的事,問問她這些日子是怎麽過的,她總是三言兩語就敷衍過去,然後找個借口匆匆離開。

從前那個總愛黏在他身後,叽叽喳喳喊着“五哥”的小姑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寡言、處處避着他的陌生人。

“公子,上藥吧。”雲澈走上前,輕聲說道。

陸琰收回目光,點了點頭,心裏的疑惑卻像野草一樣瘋長。

婉寧到底怎麽了?

她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下午申時,定北侯府的大門被人猛地踹開。

三輛馬車浩浩蕩蕩地停在府門前,車上下來十幾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簇擁着三個衣着華貴的中年男女,氣勢洶洶地沖進了府裏。

為首的是二嫂蘇氏的父親蘇老爺,他手裏拿着一根拐杖,一邊走一邊大聲嚷嚷:“陸琰呢?讓那個小兔崽子出來!”

“我們家女兒年紀輕輕就守了寡,總不能一輩子耗在你們陸家!”三嫂林氏的母親叉着腰,聲音尖利得像破鑼,“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沒錯!趕緊寫放妻書,放我們女兒回家改嫁!”四嫂馮氏的父親跟着附和,“不然我們就不走了!”

消息很快傳到了正廳。

蘇氏、林氏、馮氏三人臉色煞白,連忙跑了出去。

“爹!你怎麽來了?”蘇氏拉住蘇老爺的胳膊,又驚又氣,“有什麽事好好說,怎麽能這樣闖進來?不能在侯府這樣放肆無禮的”

“我不來,難道看着你在這破地方守一輩子活寡?”蘇老爺瞪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你才二十九歲,年輕輕的,難道要為了一個死人守一輩子?我告訴你,陸家都倒了,陸琰也成了廢人,你還留在這裏乾什麽?跟着他喝西北風嗎?”

“就是!”林母拉過林氏,“我的女兒才二十五歲,我們林家可沒有讓女兒守活寡的道理!今天說什麽也要把你接回去!”

二十二歲的馮氏年紀最小,被吓得哭了起來:“爹,我不走……我要留在府裏,陪着孩子……”

“陪什麽陪!一個丫頭片子而已,帶着還是個累贅,影響你以後改嫁!”馮父不耐煩地說,“趕緊收拾東西,跟為父走!”

正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陸琰和婉寧、盧氏從後院走了出來。

陸琰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手還包着紗布,臉色平靜地看着眼前這群人。他本來看在哥哥們的面子上,不想和他們計較,可他們這樣大鬧侯府,實在是太過分了。

“各位伯父伯母,不知今日大駕光臨,有何貴乾?”陸琰的聲音很淡,聽不出情緒。

“有何貴乾?”蘇老爺上前一步,用拐杖指着陸琰的鼻子,“陸琰,別給我裝糊塗!你爹陸震霄通敵叛國,害得你四個哥哥都死在了戰場上,現在陸家倒了,你還想拖着我們的女兒一起死嗎?”

“就是!”林母跟着罵道,“陸震霄那個老東西,自己找死也就罷了,還連累了我們家!要不是他指揮失當,我們女婿怎麽會死?真是個災星!”

“還有你娘衛氏,教子無方,養出這麽一群沒用的兒子!”馮父啐了一口,語氣更加惡毒,“現在好了,陸家斷子絕孫了,真是報應!”

這些話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陸琰的心上。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受傷的手指傳來一陣鑽心的疼,可他看在哥哥們的面子上,也不想讓嫂嫂們為難,只能強忍着沒有發作。

“我陸家如何,還輪不到各位來置喙。”陸琰的聲音冷了幾分,“各位若是想接女兒回家,好好說便是,何必出言不遜,辱罵我的父母和兄長?”

“辱罵怎麽了?我說錯了嗎?”蘇老爺冷笑一聲,“陸琰,我告訴你,今天你必須代你兄長寫下放妻書,再賠償我們每家一萬兩銀子的損失費,不然我們就去衙門告你,告你陸家苛待寡嫂!”

“沒錯!一萬兩銀子,少一分都不行!”

“趕緊寫!不然我們就砸了這破侯府!”

家丁們跟着起哄,一個個撸起袖子,做出要動手的樣子。

婉寧站在陸琰身邊,看着這群人落井下石的嘴臉,氣得渾身發抖。她再也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厲聲說道:“你們太過分了!我陸家待你們不薄!當年蘇家生意破産,是我父親拿了五萬兩銀子幫你們渡過難關!林家兒子考科舉,是我大哥四處打點,才讓他謀了個官職!馮家缺錢修繕祖宅,是我二哥派了府裏最好的工匠去幫忙,分文未取!現在陸家有難,你們不幫忙也就罷了,竟然還落井下石,敲詐勒索,你們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嗎?”

“你算個什麽東西?”蘇老爺轉過頭,惡狠狠地瞪着婉寧,“一個無父無母的野種,不過是陸家撿來的義女,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他說着,揚手就給了婉寧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在喧鬧的正廳裏格外清晰。

婉寧被打得偏過頭去,臉頰瞬間紅腫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跡。

“寧兒!”

陸琰的瞳孔猛地收縮,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間席卷了他。